十二年前,察猜的亲弟弟,在一次跟八面佛的马帮交易中被黑吃黑,连人带货消失在了缅北的雨林里,至今连骨头都没找回来。察猜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八面佛。但他心里清楚,凭自己的实力,跟八面佛正面打,那是鸡蛋碰石头。所以他等了十二年。
而现在,石头自己裂了一条缝。
木屋的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格子衬衫、头发用发油梳得锃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让他略显忌惮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件深灰色的户外外套,身材精干,面色沉静,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亮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往那一站,就让人挪不开视线。
“察猜将军。”闫先生的得力手下米茶微微欠身,用流利的泰语介绍道,“这位是邱老板。”
察猜将军靠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眯着眼打量邱刚敖。这年轻人年纪不大,看面相也就三十出头,但气质老练得很,不像那些刚到金三角来做生意的愣头青。察猜的目光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门外还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体格健壮,站姿松而不散,一看就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还没等察猜将军开口,邱刚敖就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伸出了右手。“你好察猜将军,我对您可是久仰大名。”他的泰语不算流利,但咬字清楚,足够让对方听懂,然后他忽然切换回普通话,嘴角带笑地补了一句,“当初我在港岛当警察的时候,可是抓了不少跟你有关系的毒贩。”
米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邱刚敖和察猜之间来回扫。
察猜将军身后的几个卫兵反应更快。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把挂在胸前的ak47端了起来,保险打开的声音咔嗒咔嗒响成一片,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邱刚敖的胸口。只要察猜将军一声令下,或者邱刚敖再多说一个带挑衅意味的字,明天早上这片林子里就会多一具弹孔密布的尸体。
可邱刚敖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还偏过头,用目光把每一支对着自己的枪口都打量了一遍,像是在审视一批军火的质量。
察猜将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咖啡杯搁到桌上,挥了挥手,泰语短促而有力地说了一个词。卫兵们犹豫了一拍,但最终还是把枪收了回去,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察猜将军这才重新看向邱刚敖,那双被常年硝烟和鸦片熏得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兴味。“你是条子?”
“以前是。”邱刚敖收回手,自然地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港岛前警务人员,后来因为一些事,被自己人陷害,蹲了几年牢。出来之后改行了。”
“改行当什么?”
“当兵。”邱刚敖笑了笑,“不过是那种给钱就办事的兵。察猜将军应该明白。”
察猜将军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说不上友善,但至少没有敌意。“欢迎你,邱老板。”他伸出手,跟邱刚敖握了一下。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形状。
米茶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本来还担心邱刚敖这种“上来就亮底牌”的风格会把察猜将军激怒,现在看来,这种直来直去的做法反而合了对方的胃口。金三角的军阀,最烦的就是那些嘴上抹蜜、心里藏刀的生意人。你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曾经是警察,反而让对方觉得你有诚意。
察猜将军很快让人换了茶。高脚楼里地方不大,一张竹桌围了几张矮凳,墙上挂着几张旧地图和一把生了锈的砍刀。他在主位上坐下来,顺手从桌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邱刚敖。邱刚敖接了,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也没客气。
察猜将军这才开口问了一句他真正关心的话:“邱老板,我很好奇,你跟八面佛有什么矛盾?”
“没矛盾。”邱刚敖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得像在认错。
察猜将军的眉头挑了一下。“没矛盾?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对付他?”
“因为我们是雇佣军。”邱刚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一个破瓷碗里,动作随意,“不问原因,不问对错,只问谁给的钱多。有个老板出了一笔我们无法拒绝的价钱,要求我们铲除八面佛。东非那边我们有实力,但东南亚这边,我们缺根基。闫先生告诉我,察猜将军跟八面佛之间有些‘旧账’,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
“旧账?”察猜将军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用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像是在摸一件已经凉透了的东西。“我弟弟,十二年前,被八面佛的人骗去缅北‘谈生意’。后来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他的一只鞋,鞋子里还有半截脚掌骨。其他的,什么都没找到。十二年了,我连一个完整的葬礼都没能给他办。”
木屋外面,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又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住。察猜将军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邱刚敖,目光像两颗烧红后冷却了的铁弹子。“你那个老板,出多少钱?”
邱刚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推到察猜将军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曼谷某处码头,四台冰雹火箭炮正被吊车从运输机上卸下来,车身上的军绿色涂层在港口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察猜将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认得那玩意儿。在金三角混了半辈子的人,没有人不认得那玩意儿。四十管122毫米火箭炮,一轮齐射能把一个村子炸成灰。
“四台。”邱刚敖伸出一只手,四根手指张得很开,“弹药管够。外围阵地我的人负责清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帮我守住撤退路线,别让八面佛的援军从侧面包过来。事成之后,八面佛在湄崖县的种植园,你六我四。”
察猜将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邱刚敖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门外站着的那两个沉默的保镖身上,最后落在米茶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