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我开始有些焦躁了,正琢磨是不是给朋友发个短信就离开了。
转眼望一望坐在一边的那个郑方,被“晾”这么久,居然依旧如此耐心、平和地端坐着。望着他此刻的沉着、稳重和一脸的淡然处之,说他三十多岁毫不为过。我开始和他搭讪,好奇地问他专业,他说学外语及贸易。我突然想起张总。直觉告诉我,郑方就是张总要找的人。只可惜他不是学汽车专业的。我告诉他张总的需求,说出了我的遗憾。郑方淡淡一笑说,我在珠海做的正是汽车生意。我从小喜欢汽车,恐怕没有我不懂的汽车。我大喜过望,连忙打电话给张总。
次日,当我打电话给张总时,接电话的人却说我是郑方,我已经上班了,谢谢你的推荐。我说太好了,祝你好运。
很长一段时间,我忘了郑方,也忘了张总。
有一天,郑方突然来电话让我去他们公司坐坐。我下楼,推开了他们公司的门。
一进张总办公室,我看见郑方把自己深深地陷进有着高高椅背的老板椅里。屋里没开灯,显得很幽暗,安静得有点儿死气沉沉的。
张先生呢?我问。不常来,他说,每天,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做什么呢?我问。接电话发传真,郑方轻描淡写地说。你天天关在这屋子里,不觉得寂寞?我问。不觉得,挺好。郑方毫不含糊地回答。
我不禁对这个男孩子刮目相看。在外企工作时间久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大凡郑方这样的男孩,一个个都闹着要去外面跑业务,连一些女孩子做秘书做久了,也闹着要调出公司。他们都把日复一日的接电话、发传真看成最低级最不屑一干的活,看成是自己要在外国公司发展不得不过的一道关。而这个郑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心。相反,他好像很享受这份工作。
我说出了我的疑惑。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一点也不奇怪,我进外企的目的和别人不一样。我问他哪儿不一样。他说大部分人进外企是为了挣钱,而我是想找一份稳定。
一个正值热血沸腾年龄的男孩,说出这种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会说出的话,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你不想下海?我问。
下海不是非要跳下去游泳。他说,借助一条船我一样能抵达彼岸。这不比游泳更安全?公司就是我的船,公司到了我也到了。
精辟。我说,可是你真的愿意这么天天一个人守着这个冷冷清清的办公室?真的愿意做这些本该办事员做的事情?
没什么不愿意的。他说,对我来讲工作没有大小之分。其实每一个大项目也都是由一个个细小的工作组成的。我为每一笔大生意所做的准备是生意成功的前提。我觉得一个人不仅大事要能做,小事也要能做,不然自己就把自己的手脚束缚住了。
半个月后,张总请我吃饭,饭桌上,张总连声说郑方这孩子真不错。聪明、能干,含而不露。他表面温和,慢条斯理,但仿佛永远成竹在胸。张总说郑方是那种你只需要告诉他你要什么、不需多说一句他准能准确无误地把你要的东西弄好的人。
张总跟我说起一件事。一日,张总突发奇想,想在办公室挂一张大作战地图。说郑方你去想办法买一张。说完张总就出去了。郑方打了几个电话,了解到商店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中国和世界地图。你猜最后怎么着?张总说,他竟然从总参搞来了这两张挂满一面墙的地图。从这件小事,我觉得这孩子素质比较好。
其实,我知道这孩子很有个性,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有棱有角。但他在这棱角外面圈上了一个圆。你知道上次你介绍的那两个硕士我为什么没有要?他们的棱角太明显,太有个性了。这样的人,你无法驾驭他们。而任何一个老板都不会去用一个自己没办法控制和驾驭的人,哪怕这个人能力再强,学问再高。人不能没有个性,但不能锋芒外露。郑方这孩子就不错,他的个性被他罩在了温和谦逊的外衣里。我知道他很有能力,有个性,但他听从指挥。我可以让他去做大事,也可以让他去做细碎的小事。我喜欢他。你帮我找了个好帮手,所以我今天要谢你。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成了好朋友,不时插空就下去坐坐。我发现,这一老一小搭档得越来越默契。更逗的是这两个人都是高高大大、魁魁梧梧的,经常张总前面走,郑方后面跟着。张总开始天天带着他出去谈业务,把办公室交给了一个也是由我新介绍去的二十多岁的男孩。
再单独见到郑方,我说祝贺你。他一脸漠然说,为什么祝贺。我说你当业务经理了。他微微一笑,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说,这算什么?
接着他告诉了我一段故事让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他说,在珠海,我做生意发了大财。一度我曾拥有一幢楼房,一辆六十多万的轿车。但商海艰辛,而我涉世不深,又锋芒外露,刚愎自用,结果被朋友骗,一夜间失去了一切。回北京时连波音飞机都坐不起,只能坐联航的小飞机。到了北京打不起“的”,最后坐公交车回了家。
郑方依然是一脸平淡地说,要学做生意,先要学做人。这便是我经过珠海一场大起大落后得出的结论,这也是许多外企里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至今尚未悟到的道理。
所以,他说,我坦坦然然地直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