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灵隐是来告别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却用这个字来迎接我。
是命?是缘?在这个时空,这个当下。
我望着男人,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男人含笑望着我,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他轻轻地拉起我,继续往前面的大殿走去。
指着大殿彩绘群塑中的一个佛像,阿哲说:“那就是地藏菩萨。传说地藏菩萨本来是可以成佛的。但是他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而人间的众生是度化不尽的,所以,他也成不了佛了。”
“为何佛家总是口不离菩提的?”我不解地问。
“‘菩提’二字,是古印度的梵语,译成汉文的意义为‘觉’,即是成佛的意思,菩提心即是成佛的心。发菩提心,就是发无上正等正觉之心,也就是要发‘上求佛道、下化众生’之心。在佛法的修学中,大乘菩萨最初必须发起大菩提心,诸佛菩萨悲智的品行也是靠菩提心来成就的。佛法中一切法门的修学都是建立在发菩提心的基础上。只有发起大菩提心,佛法的正见才会有着落。离开菩提心,佛法的修学就会变得空洞和抽象。”阿哲头头是道地说。
我钦佩地望着阿哲,问:“阿哲,你是个美国人,为何能把佛学说得这么专业,这么娓娓道来?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我一直小瞧了你?”
“太阳还是东边出来,你也没有小瞧我,是我经历了人生大劫难,不开悟也得开悟。所以看了不少佛啊道啊国学方面的书,也能说上几句了。”阿哲呵呵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可是中国人啊,我父母从小是教我们中文长大的。”
“阿哲大哥,短短五六年,你父亲兄长先后去世,人生的劫难也不过如此了,难得你还有这份淡定,真不愧为我的心灵导师。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你的痛苦。”
“傻丫头,看你陷入自己的感情旋涡里痛苦得难以自拔,我怎么能忍心再把我的痛苦强加给你呢?我们来日方长。我的故事慢慢说给你听吧……”阿哲拍拍我的肩膀,平和地说。
自从和阿哲认识以来,都是他在关照着我,呵护着我,和阿哲对我的付出相比,我的付出真是杯水车薪啊。
“阿哲大哥,哪天我送你一朵黄玫瑰,表达我忽略你的歉意。从今往后,我要抛掉痛苦,我的生命中只有和谐和快乐!”我信誓旦旦地说。
“呵呵,夏子,你别太急了!慢慢来吧。痛苦也是你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你要扔掉它的时候就像割掉你身上的一块肉似的,你同样会感觉痛苦和不适应的。先把你的‘心’找到,痛苦就会慢慢消失……”他安慰地拍拍我的肩。
这个男人为何这么淡定,他刚刚经历了兄长离去的巨变,可他依然那么宁静,那么安详,那么处乱不惊。我认真地盯着他的脸看,突然有了一种探究他的愿望。
“傻丫头,看啥啊?拜完了吗?看天阴阴的,没准要下雨。我们赶紧去药师殿看几眼,然后打道回府吧。”阿哲大哥哥般地拍拍我的脑袋。
我点点头,尾随着他高大的背影,去药师殿围绕着菩萨走马观花地绕殿走了一圈,双手合十拜了几拜,然后我们走出殿外。从药师殿下台阶时,远远地看见大雄宝殿后殿的门口很多人在往里进,显得很混乱的样子。我顿时又感觉有些闹心,就叫阿哲从侧面绕过大雄宝殿,不去人堆里找闹心了。
当我们走下正对着大雄宝殿后门的台阶,准备向左绕行的时候,突然听到凌空响起一阵仿佛萦回梦绕的悦耳的和声,一个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天堂里的声音……这声音死死地拽住了我的双脚,把我“钉”在了人来人往的大雄宝殿的门口。我东张西望地去寻找这个悦耳的声音,却发现和声消失了。难道是我幻听?我抬脚刚准备再离开,突然这片悦耳的和声再次凌空响起,而且声音似乎就在我的周围。我屏住呼吸,努力去辨别声音从哪里来。和声再次萦绕在我的身边,原来是大殿里传出来的诵经声。怪不得我刚才在药师殿外的台阶上看见大雄宝殿后门人来人往,都往大殿里走去。原来大雄宝殿到了做晚课的时间。
我赶紧招呼阿哲进了大雄宝殿。看见围绕着金色高大的释迦牟尼佛的长方大栅栏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游人和香客。我快步走到释迦牟尼佛金像的正面栅栏边,半踮着脚使劲挤进了围观的游人堆里,最后仗着我个儿小挤到了最前边。面前的场景一下把我镇住了!
但见佛菩萨面前,跪坐着一大片身着棕色或金黄色袈裟的和尚,他们时而跪下,时而站起,时而匍匐地面虔诚地向菩萨行礼,同时带着一种沉醉时高时低、时吟时诵、似念非念、似唱非唱地专注诵念着佛经。不知为何,我一下子就被这肃穆的场面和此起彼伏的经文唱诵声吸引住了。神圣的锣鼓法器不时悦耳地奏鸣着……木鱼伴着经文有节奏地敲打着……高低嗓音的佛经吟唱声带着一种神韵……加上千年古刹经久不息的袅袅佛香……让我有一种宁静和安详的感觉……
周围的游客还是这么多,别人的身体挨着我而我紧紧地挨着别人。我们的身体挨得这么近,却不知为何我丝毫不觉得拥挤,也不觉得人多的闹心。相反,我的感觉完全沉浸在袅袅的诵经中,我对周围的人群和拥挤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的心突然变得如此的宁静。我的眼睛满目都是那一片神圣的棕黄色。我的耳朵充满着那此起彼伏,时而婉转,时而低沉,带着磁性一般吸引着我的朗朗的诵经声,犹如天籁之音……
我捕捉到一种什么感觉?一种虚空、清淡和深远……宛若刚爬出泥塘时冲洗身体的一盆清水,宛若久旱沙漠里的一口甜井,宛若烈日下的一片阴凉,宛若闷热里的一股清风,一点一点在冲淡你的污浊,过滤你的混乱,宁静你的喧嚣,清洗你的困惑……一种清凉在心底间轻轻地流动……一种魔障仿佛一点点地剥离我的身体……**的念,浮躁的心,此刻都在不知不觉中脱落,远去……从耳中,落到心底……
我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我不懂是什么在抓住我的心?太多的记忆飘来又飘去,太多的思绪游**在心儿撞击……此刻,在一种莫名的不知其意之中,我听之,我闻之,我感之,一种听不懂的天籁之音却不知为何如此强烈地抓住了我的灵魂……我的心涌动着无名的感动,我的心又幽幽地升出了无限的牵挂……袅袅的佛音中,父亲含笑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眼泪顿时溢满了眼眶……触摸到冰冷的墓碑,感觉到内心的刺痛,才知道自己对亲人的依恋有多深……舍不得父亲就此离去,舍不得爱情随风消逝,舍不得青春年华就此飘零,舍不得一切陷于空寂……而这一切尘世间的舍不得,在眼前一曲清凉的天籁之音中,心灵沉淀已久的尘土被悄然洗去……一次次和佛擦肩而过的心,第一次借佛的方便法门,体会到了佛的心……豁然间,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心恍惚踏入了另一个境界……
我久旱的心,在天籁之音中,悄悄地下起了心雨……
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殿外,耳边带着袅袅的佛音……
我飘一般地走到了殿外僻静的天井,身后是一棵不知名的百年老树。
恍恍惚惚间,我发现,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望着细细密密的雨雾,心中幽幽地萦绕着一种惆怅的情感……我闭上眼睛,双手手心向着天,任凭细雨纷纷地落在身上。阿哲要给我打伞,被我推开了。于是他也陪我站在小雨中。不一会儿,我的长发潮湿了贴在脑袋上,细密的水珠沿着发际往脸上流淌。寺里不时传来沉闷的钟声,和尚唱诵经文的声音时隐时现仿佛天籁之音……我静下心来,全身放松,什么也不想,把自己融化在佛的圣境中……感觉到身体在渐渐融化,思维也在渐渐融化……那一刻,世界上似乎只剩下雨点落在脸上手上的冰凉,以及古佛的钟声和诵经的吟唱……再然后我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连细雨也感觉不到了,最后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几米外依然是人来人往,耳边也是人声不断。雨,也还在纷纷幽幽地飘着……
原来,刚才是我迷失了……一种美丽的迷失……一种意境悠远、宁静、缥缈的迷失……
天雨,禅音,我的心雨,天水与心水相依……在那个美丽的迷失中,我的心似乎第一次体会着一种“空”,不是那种没着没落的“空”,而是一种很充盈的“空”……在那种“空”里我似乎“觉”到了天人合一,我似乎“看”到了宇宙星空,我似乎触摸了“无我”的一切和一切的“无我”……在那个“空”中,我似乎了悟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语境……
在那种我用语言无法形容清楚的“空”感觉里,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人间通往天堂的灵魂路径……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
我脑中嗡嗡地萦绕着这一个个问题,跟着阿哲开始向灵隐寺外走去,耳边回响着绵绵不断的诵经声,以及法乐深沉、肃穆的奏鸣声,心仿佛被这袅袅的天籁之音牵在了虚空,幽幽地升起一种空灵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