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什么?”父亲没听明白。
您这个笨蛋。小男孩在悄悄地叫唤。连野人也不懂,怎么还敢教训儿子!
“喏,在那儿绑着嘛!”倒是指导员知道怎么回答。
阿波罗一下子窜起来,朝绑在树上的野人望去——不,他已经看清楚了,这是人,两只眼睛还在闪耀着不甘心的凶光,身子一动,左脚那半截子铁镣叮当作响。父亲在他身后低沉地说:
“他就是半年前越狱的那个家伙,整整糟蹋了十五个黄花少女的野人!畜生!”
“他怎么没死呢?”阿波罗似乎见到三十只红宝石光眼睛黯淡了。
“如果没有猎犬引路,阿波罗恐怕真得上天了。”指导员在打趣。
“我打了八枪,一发没中么?”
“第九枪可能差不多。”
“不!这是不可能的。”阿波罗的嗓门突然放大数倍,他朝逃犯狠狠踹了几脚。“妈的,你给老子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波罗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用父亲用惯了的两个词骂人了。
“别动!”沉默半天的父亲开了口。“老子还当子弹真的丢了,原来遇上了家贼。先偷了子弹后偷枪,妈的,你是蓄谋已久哇。”
一只巴掌飞快地攥成了拳头。阿波罗抿着嘴不吭声,两眼凝视着黑森林——
就差这一下就可以称得上千锤百炼了。
在急迫的期待中,阿波罗到底开始不安起来。父亲举得高高的拳头缓缓地划了一道弧线,垂回老地方。
“我就知道你不会打的。少年英雄,武曲星嘛,碰一下手会疼一生的。”指导员笑了笑。
阿波罗难过极了,眼看可以率先实现的理想又功败垂成,他仍需要奋斗。
“爸爸,明天我是战士了。把您的蓝吉列给我用用!”
“你!你这猫毛一样的东西值得用它么!”
什么能不能,一定要这样。小男孩说话气也粗了。
“回家吧,天都快黑了。妈妈在等着你呢!”
“您请回吧,我还要向前走!”
“你疯啦!”
父亲说着随手在他的屁股上甩了一巴掌。
阿波罗一愣,旋即蹦起老高。我久久盼望的使者终于到来了,我久久奋斗的理想终于实现了,我久久追求的目标终于达到了。阿波罗是天之骄子,这是父亲您亲口封赠的勋号。现在,谁也不敢羁绊我,谁也不敢阻挡我,我将象骑着麂子的雪婆婆一样,在一片片浩大的森林里,在一岭岭神奇的森林里,自由地、自豪地飞驰!
小男孩也格外高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即将终结。
“爸爸,您打我整整一千次了!”
“啊?阿波罗,什么一千次?”
“十岁时开始,您侵略我整一千次了。现在请您仔细地看您的儿子,因为,我——长得比您高了。”他想说是男子汉了,鬼使神差,嘴一张话就变了。“所以我现在郑重地宣布,我要征服它们。”他手臂一抡,划了一个大圆圈,连同父亲也包括进去了。
阿波罗面对父亲整了整行装,然后毫不犹豫地闯进越来越浓的暮霭中。雪地上留下的小凹凹,在父亲的眼际中越串越长。大概这些是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开始,才使它显得这般庄严、肃穆。这一点不知只顾疾行的阿波罗知不知道。
岁月悠悠漫漫。白林子和黑森林的故事也会悠悠漫漫。阿波罗肯定知道这一点了,他回过头来寻找不再吭声的小男孩,却意外发现父辈们还站在不算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自己。
啊!
黑森林!
雪婆婆的黑森林!
我的雪婆婆的黑森林!
19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