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难道不就是如此由低处向高处的张望吗?
在南海如此张望的仰望比比皆是。走在小小的海滩上,美丽的贝壳们,哪一只不是这样?沿着没有尽头的水线走着,大大小小的浪花,敏捷地冲上滩头,再洒脱地退回海中,进退之间的那一个细微变化不是这样?稍远处,正在退潮的海水中露出黑牡丹一样的礁盘,一串连一串,哪一串不是这样?还有被阳光染成彩色的海水,或者干脆就是用海水染成彩色的海水,由着那些任性的青花与红花鱼儿,最快乐的跳跃与冲击也是这样。即便是供人行走的岛屿,那最小的与最大的,也同样倾注着可以称为仰望的情绪。
在南海待到第三天就会明白,种种习惯的仰望在这里都成了错觉。
明知没有瑞雪,没有谁会在南海想着仰望雪山与冰峰。也清楚南海没有秋风,没有枯叶,也就不会心怀对秋天的仰望。
让人不曾料到的是,南海的天空很小!
见过草原的觉得比不了草原碧空!
见过戈壁的觉得比不了戈壁星际!
到过大江流畔的觉得比不了大江流畔水天!
到过高山峰顶的觉得比不了高山峰顶苍穹!
甚至比故乡饮烟勾勒出来的青天红日还要小,小到连五更鸡叫,黄昏放牛,东篱种菊,西塞问鹤都会勉为其难。这看上去很小的南海天空,没有哪一朵云具有真正的高度,没有哪一抹霞光是从高处飘来,也没有哪一只鸥鸟能飞得比人的睫毛高。那些足以遮蔽一切的漫无边际的雨水中的任何一滴,竟然都是从额头上滑落下来的。仿佛有人一不小心撞破隐藏水天的奥秘,降下这仿佛并非来自云层的雨滴,而更像自身额头上的汗珠。到了夜里,太多的星星垂在眼前,伸手去摘都觉得太费事,恨不能吹口气就能掉下一颗。在别处的天际里,月亮是那样遥不可及,到了南海,那只硕大的月亮用不着月光,而像镜子那样直接面对夜行者,几乎能使人撞个满怀。
南海秉性大概如此,一切都在眼皮底下,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够真正具有高度。
如果南海真的不需要高度,那又如何仰望?
如果仰望是人的灵魂尺度,南海如何丈量?
这是南海一天天积累的疑云,也是南海一天天将要给出的答案。
人世间一切事物不是没有疑难,也绝非没有解脱。越是不理喻的东西,所隐蔽的真理越接近于常识。有过这么一句诗:有恨思填海,无言可问天。在南海,这种境界是无法成立的,除非改为:有恨思破天,无言可问海。
只有问一问南海,才知道,海天之间,有一种珍宝叫作树。
有植物学家走遍南海,只在永兴岛上发现两棵百年树龄的大叶榄树和两棵抗风桐。此外就只有晋卿岛上还有一棵一百至二百九十九年之间的古树。拥有两百八十万平方公里的南海的五棵树,该怎样活过自己的百年?
在很多人的故乡,很多人都有一棵由长辈替他种下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树。也有人没有如此福分,比如我,所以,当有机会在城市里拥有块自己的土地时,我便迫不及待地将父亲母亲有了固定住处后,亲手种下的桂花与紫薇移植到我的院落里。我们的爱可不可以重来?我们的情可不可以重来?植树如扎根,留种如留心。一棵绿油油的树,哪怕是天底下只有这孤单的一棵,也是最踏实的。至少可以在这树下,将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往事,托寄给活生生的枝叶,任风来摇曳,任蝶来舞蹈,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遇上从记忆中退出很久的心事。
一棵树能活下来就不需要原因,那些活不下来的肯定有原因。
这话说的是唐诗,在唐诗里,许许多多的珊瑚树、芳菲树、蓬莱树、窗前两好树、婀娜金闺树、孤电挂岩树,已经活了两千年,还可以再活两千年。
在南海,一棵树活不下来不需要原因,那些活下来的树肯定另有原因。
倚岩千树,宋词里的辛弃疾说了一个原因;惊鸦时绕树,陆游说了第二个原因;第三个原因,需要我们来说。
所以,在南海,有一种比天还大的事情叫作种树。到南海的第三日,一上到赵述岛,大家便扔下各式各样的抵挡紫外线的物什,手忙脚乱去种树。树苗很小,却怀着未来高大壮硕的椰子树的梦想。在别处若为大树,莫与草争,有草来缠那就长得更大,不声不响地遮蔽死它们。但在南海,一棵极不起眼的小草,其珍贵程度丝毫不亚于正在栽下的椰子树苗,也不亚于那五棵早被当作至宝的百年古树。南海选择椰子树来相伴相生,不是因为椰子树知道一棵树能够在南海活下来的原因,而是椰子树有让一切小草在树下从容生长的品格。
随着渡轮隔海搬来的黄土,随着渡轮隔海搬来的净水,我们的仰望是要抵达椰子树根。
椰子树苗很小,比女子的高跟鞋略高,但不及男子的小腿。我们的仰望恨不能变成供其茂盛起来的椰子树根。手拿铁锹铁铲或者铁锄,弯腰趴在赵述岛上的这一刻,一应人分别变成了李敬泽树、樊希安树、王树增树、曹文轩树、刘醒龙树、苏圻雄树、应红树、刘亮程树、范稳树、吴玄树、董宏君树、徐则臣树、石一枫树、张定浩树、陈晗雨树、范党辉树、李晓晨树,还有黄晓华树、冯文海树和肖兴树。此外还有四棵,这刚好剩下的四棵椰子树,该不该叫黄河树、长江树、黑龙江树和雅鲁藏布江树?或者是叫泰山树、华山树、天山树和昆仑山树?再不就叫洞庭湖树、鄱阳湖树、太湖树和青海湖树?还可以叫渤海树、黄海树、东海树和南海树?当然,最有可能也是最应当是仍然用曾经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总在纪念的那些名字。比如曾经共同在三亚外海的西岛上为南海栽过一棵树的陈忠实之树,比如自己的每一篇作品都要放在被褥里捂上一阵的贾大山之树,比如半辈子坐在轮椅上的史铁生之树,比如英年早逝几被世人淡忘的姜天民之树。
海风随来。
菩提树上。
有灵魂的树不是供人仰望,而是为了延续我们对南海的仰望。
长江三峡两岸崖壁上的疏花水柏枝、中华蚊母,如果知道生长在海边珊瑚石灰岩缝中,既叫海梅,又叫海芙蓉的水芫花,肯定会仰望南海。九寨沟中的七彩林海,如果看得见将花瓣开得像枫叶的猩猩木,肯定会为自身永远没有第八彩而仰望南海。满青岛城的爬墙虎如果联络上南海中比牵牛花更像牵牛花的爬藤花,有可能不敢太茂盛而仰望南海。仿佛秋天里开遍北方原野的蟛蜞菊和本来就是海棠果的海棠果,与之面对就像站在自家门口对邻居家小院风光的仰望。在海与岛之间构筑一道绿色屏障的草海桐、曼陀罗和银毛树,是天下水线的仰望。攀附在陆地的最外侧的海岩上,与海水共进退的锥穗钝叶草、盐地鼠尾草、海马齿苋等。南海的国土上从不生长杂草,所以生长在南海国土上的植物,都是中华民族的瑰宝。永兴岛上的一位军人曾将南海的全部花朵收藏在军营里。守卫国土也即是守卫国土上的一草一木。比如椰子树,每生长得高大一些,就对树下细小的生机爱惜十分。
做一棵树!
做一棵椰子树!
做一棵生长在南海的椰子树!
真的能做到如同生长在南海的椰子树,才懂得与任何一朵小花、任何一棵小草共生共荣的意义。
南海蓝,蓝海南,将蓝颜色发挥到撼动人心的南海,是开在人世间的一朵最大的蓝色花。
生长在这蓝色花一样的南海的椰子树,是狂风吹的,也是巨浪打的,还是盐碱折腾的,在百折千回中生长得千姿百态。有横躺在海滩上的,有歪斜在半空中的,有盘旋着先向北再扭头向南的,有弯腰向下再昂首朝天的,虽然东倒西歪,虽然左右失序,虽然上下难分,南海的椰子树一直记得大海在哪里,一直记得天空在哪里,一直记得不使自身多占了阳光雨露,一直记得不使躯干压迫了任何小草小花。
冲锋舟在风浪中将我们一下一下地抬得很高,为了驶向停在大海中央的那艘大船,在抬得很高之后,又将我们沉入浪谷。在海浪的后边,小小的椰子树,只要三年时间,就能与近处早先长成的正在挂果的椰子树那样,成为海天间的新高度。谦谦君子模样的椰子树,总是面对南海,恭敬地低着枝头。从浪谷中看南海,南海是如此险峻。从浪尖上看南海,南海是如此壮阔。一旦到了大船上,就会看不见椰子树了,但在椰子树上一定看得见大船。还看得见银杏、水杉、香樟、松柏,还看得见牡丹、玫瑰、兰草、狗尾巴草……
春情浩于海,佛性深如海,雀老方悲海,老龙卧沧海,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南海!
落红愁处如海,这话表达的也不是南海,而是默默别过南海时的心境。
花花芳草,森森树木,被仰望的南海,于椰子树那里是最深的情怀,也是最明白的意境。对南海的仰望,没有高过椰子树的。像椰子树那样,长得越高,站得越高,对南海的仰望也就越多。生长在南海边,而成为最美风景的椰子树,从第一次仰望开始,就向世间诉说一个真理:对南海的每一次仰望,都需要低下头来!就像俯首入尘埃,又似俯首视寰宇,更是俯首流泉仰听风!只有低下头来才能领略南海,而哪怕是稍稍抬起眼皮,就会被南海挤进狭窄的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