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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艰难(第3页)

鸡叫过后,天气转凉了。孔太平咳嗽一阵,翻身吐痰时,看见一个人影在一旁徘徊,有点欲前又止的意思。他认出是副镇长老柯。老柯平时跟他跟得很紧,有什么小道消息绝不会放在心里过夜。现在连老柯都犹豫起来,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孔太平一翻身就想出了一个对策。

天亮以后,孔太平让办公室主任小赵通知早饭后开一个党委、政府和人大负责人会议。小赵告诉他,赵镇长原定今天到县里去要钱,这时恐怕已经走了。孔太平知道小赵与赵卫东是亲戚,他有意说,镇长知道我回来了,怎么连照面也不打一个就走,该不是我哪儿对不住他吧!小赵是孔太平与赵卫东之间有些摩擦以后,孔太平有意提拔起来的。老柯开始还替他担心,唯恐小赵为虎作伥。但后来的情况让老柯打心里佩服孔太平,小赵当了办公室主任以后,常常直接从孔太平那里领略到许多暗含杀机的话语,小赵当然会转告赵卫东,可赵卫东又不能就这些话有所表示和反应,那样就等于出卖了小赵,由于这种顾忌,赵卫东不得不多方做些收敛。

赵卫东果然没敢走,而且是第一个赶到会场。

等人一到齐,孔太平就宣布开会。他说今天会议议题有两个,第一个议题是如何搞好社会治安,协助派出所收缴赌博罚款。孔太平没有说出自己昨晚与黄所长协商达成的协议,只说今天在家的干部都要上街,由他自己带队。有两个人当即表示不同意这么做,其中就有老柯。老柯平时总与孔太平保持高度一致,他一反对,反让大家迷惑不解起来,谁都不敢轻易表态。事实上,老柯的反对是孔太平会前安排的,什么缘由,他却没有说明。孔太平借口让大家再想想,转而进行第二个议题。他先问赵卫东有多长时间没有回家。赵卫东说差不多有四十天。他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答复是最少的也有二十天了。这时,孔太平才说,第二个议题是干部休假问题。因为双抢已基本结束,所以他提议镇里的干部分三批休假,第一批优先照顾三十天以上没有回家的人。大家对这提议都表示赞同,只有赵卫东不同意,但一点用处也没有。孔太平说他若再不回去,老婆闹离婚时,组织上概不负责。大家都笑着劝赵卫东接受这个提议。赵卫东只好也笑着答应下来。孔太平又要小赵以组织的名义通知赵卫东家里,从今天起给他放七天假。孔太平说,赵镇长太累了,必须强制他休息一阵。说着,他就回到第一个议题。九点钟时,他一敲桌子,说不能占了赵镇长等人的休假时间,第一个议题过后再说。

孔太平明白别人都不愿上街和群众对着干,他开这个会的真正目的只是放赵卫东的假,收罚款的事他自有主张。

散会后,几个干部围上来说,他们还以为孔太平今天只是传达出外考察的情况。孔太平说这事过一阵有了空再坐下来细细地说。接着又指出他们用词不当,考察情况只能汇报,不能传达。干部们都说,你是一把手,怎么能向我们汇报哩,只能是我们向你汇报。

孔太平对这种回答在心里表示满意,开会的效果开始立竿见影了。

小赵按孔太平的吩咐,让税务所和工商所的头头带着所有的人都来镇委会开会。同时又以镇委会的名义发了一个通告,要那些收到派出所罚款通知书的人,在今天之内将全部罚款送交到镇委会,否则后果自负。

税务所和工商所一共二十多人,孔太平领着他们先上街走了一圈,他没有向他们布置何任务,只是叫他们一个个跟紧些,路上说说笑笑可以,但不准打打闹闹。当然制服是必须穿的,这是孔太平让小赵通知他们时郑重地声明过的。转了一圈回来,孔太平让他们集中在二楼会议室打扑克下棋,半小时后,自己再独自到街上走了一圈。见了人也不说话,人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睬,顶多只是用鼻子哼一声。从街上往回走时,他到镇广播站里去了一趟。他刚回到镇委会院子,镇上的几个高音喇叭就同时响了。先是报时的嘀嘀声,然后女播音员说,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离镇委会上午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离镇委会下午下班时间还有七个小时。无论是镇委会院子里还是街上的人,一下子就听出了那种最后通牒的倒计时的味道来。

孔太平上到二楼会议室,他要大家再出去走一趟,他要求这一次人人面孔必须十分严肃。天气很热,刚出门大家身上的制服就被汗水湿透了。因为镇里一把手在头里带队,大家也不好说些什么,加上心里对这些安排一直不摸底,神神秘秘的反让他们做起来挺认真。冷冰冰铁板一样的人群在小镇的窄街上流动,虽然已近夏日正午,也还有一股凉飕飕的东西直接渗到空气中。

孔太平正在当街走着,一辆桑塔纳迎面驶来。他看出那是洪塔山的座车,便理也不理,昂着头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桑塔纳赶紧靠到街边,个子和模样都让人看了不舒服的洪塔山从车子里钻出来,老远就大声说,孔书记,我有急事正要找你。

孔太平说,过了今天再说,今天我没空。

洪塔山还要开口,孔太平突然说,你那养殖场的干部有没有人赌博?惹毛了我,就是经济命脉,我也要查封。

洪塔山一愣说,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

孔太平说,我还想见识一下,在西河镇有谁屙得出三尺高的尿!

洪塔山也是在生意场上炼成精怪了的人,他意识到孔太平是在敲山震虎,马上露出一副骨头软了的模样说,我这饭碗还不是书记你给的,我可不敢让它变成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洪塔山站在街边,一直等到孔太平领着那群人走过去后,才转身上车。

上街转了两圈,食堂的饭已熟了,还不见有谁送罚款到镇委会来。孔太平心里有些不踏实,却不让表情露出来。他让两位所长带着自己的人到镇委会食堂去吃饭,一个人也不许回家。有几个女人推说家里有急事,想回家去。孔太平开始没有阻拦她们,等她们走到院子门口时,他才暴跳如雷地吼起来,一声声都是说,今天是非常时期,就是家里死人失火,也必须坚守岗位到最后一刻。孔太平骂她们时,许多人都从院门外边往里望,那些骂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孔太平平时对人态度很好,从不直接批评普通干部和群众,对女同志尤其和气。这也是他妻子对他不放心的地方。今天他一反常起来,立刻使人联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和关键性。

女人们抹着眼泪回到食堂。

孔太平让事务长大张旗鼓地到镇委会门前的商店里搬回四箱啤酒。

税务和工商的干部们在酒杯面前没有不厉害的,孔太平自己带头上阵不说,还鼓动镇里那些会闹酒的人尽情发挥,一时间,食堂里碗盏叮当人声鼎沸。转眼间四箱啤酒就喝光了,孔太平让事务长再去搬了两箱来。事务长搬了啤酒回来后,悄悄告诉孔太平,外面有些人借故有事,在偷偷地看动静。孔太平心中有数,让他别着这个急。

事务长刚走,老柯又凑过来,提醒孔太平是不是稍加收敛,这么大吃大喝传出去影响不好。

孔太平说,大吃大喝也是一种工作方法。

一顿饭用了两个小时,六箱啤酒全喝光了。大家都很高兴,那几个挨了训的女人也都带着醉意说,孔太平指到哪里,她们愿意跟着打向哪里。孔太平没有醉,他只喝了很少几杯酒,看见拐角处有人在偷偷张望,他故意大声说,那好,下午依然是一边休息一边待命,一过六点钟就行动。

下午三点钟,广播喇叭里说,离镇委会下班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三点过五分,小赵接待了第一个来交罚款的人。紧接着交罚款的人像穿珍珠一样,一串接一串地来了。交完罚款,他们都要问一个相同的问题,就是交了罚款以后还会不会吊销他们的营业执照。税务所和工商所的人听了很奇怪,他们从没有说过要吊销执照的话。孔太平不让他们将谜底揭穿,他要他们对那些人说,自己这次外出考察,学了许多好经验,现在个体户的确太泛滥了,该关的就要关,该管的就要管。这话一点也没有违反国家政策,但从孔太平嘴里说出来时,却有一股子煞气。孔太平说,现在这个时候,当领导的就是要时时透露一点煞气给人看。

孔太平看着小赵的登记表上已有了整整四十个人,抽屉里的现金塞得满满的,脸上立即堆起了笑容。

黄所长腰里吊着一把手枪,见了面就嚷,孔书记,你可不能将我们的油水揩干净了呀。孔太平说,哪里哪里,我们绝对保证只收今天一天,以后的全归你。

黄所长说,你们还会给我以后,不到天黑就会收光的。

孔太平说,不会的,绝对不会。小赵,我们收了多少人的罚款?

小赵心领神会,马上说,才二十多个。

黄所长说,赵主任,你别太小瞧我们的侦察能力了,你们已经收了三十九个人的罚款,正负误差不会超过两人。

孔太平心里吃了一惊,他怕事弄僵了,忙说,我们也没料到局势会变化得这么快。

黄所长说,孔大书记也别挖苦我们,我们有我们的难处,枪杆子不能对着人民专政,人民公安是保护人民,不像你们人民政府专门管着人民。

孔太平说,都是社会主义事业。我看这样,镇里这边就收到现在为止,剩下的都让他们去派出所。

黄所长很干脆地说,不行。

孔太平一见黄所长的态度很强硬,就拐个弯避过锋芒说,要不这样,剩下的还是你们收,至于我们已经收了的,找个机会,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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