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大人都走光了,堂屋里只剩下一群不知事的小孩。
秦四爹从头到尾都没离开。
他对我说,他在那群人中总能看见文兰的影子。
我问秦四爹,怎么白狗子他们一去他就跟着下山了。
秦四爹说没办法,雪太大,黑色黄牯抵挡不住。
我还要同秦四爹说话,突然觉得身上不对劲。我明白是那病又要发作了。我赶忙叫了声父母亲,他们跑过来将我抱到**放平。从前这病发作时,我从未失去过知觉,这一次我一躺到**就人事不省。
我是被一阵惶恐的声音惊醒的。
我从未见过白狗子用如此不妥的声调说话。
白狗子惶惑地小声说:“怎么会是这样!她怎么可以是小树的女儿呢?”
老五的声音更小:“我还劝过你,找小蜜要当心,搞不好就会碰上朋友的骨肉。”
白狗子说:“我哪知道,她有身份证,一口金寨话又学得那么好。”
老五说:“你还是冷静点,说不定会错中错。”
白狗子说:“怎么错得了,这相片是我陪她去照相馆照的。”
刹那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从**跳下来,不顾浑身的疼痛,一下子扑过去,狠狠地咬住了白狗子的一只手。我没有感到白狗子的挣扎,只感到老五在拼命地想将我拉开。我死不松口,想将白狗子的肉咬下来。我差一点做到了,当我的牙齿感到一股血腥味时,父亲闻讯跑来强行将我拖开了!紧接着母亲也过来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母亲以为我病得厉害,忍不住边哭边诉地说,等姐姐挣到足够的钱就好了,就可以替我找高明医生将这怪病诊治好。母亲说话时,眼睛还乞怜地望着白狗子。
我心里滴着血又不能说。
我只要父亲将白狗子和老五他们撵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母亲时,我望着姐姐的照片号啕大哭起来。母亲以为我想念姐姐了,就叫我别着急,白狗子他们明天一早就回城里去,请他们给姐姐捎个信,请假回来一趟。我用双手捂着母亲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就这样我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父亲走进来,有几分高兴地对我说,白狗子答应,今天随车带我进城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将病治好,一切开支都由他那公司里出。我听后大叫一声,说自己宁可死,也不去城里治病。还叫父母亲马上去将姐姐找回来,别再在城里待了。
天色越来越亮,从窗户里都能看见外面大雪茫茫。父亲劝不动我,便要强行将我拖进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我犟不过他,就将两只脚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槽。我反复说着这凯迪拉克是具装死人的黑棺材,坐在里面的人都得去死。
秦四爹将纸包放进父亲手里,他说:“这是一万块钱,我用不着它了,原准备文兰回来,现在全送给大树,治好了病再好好读书,做一个我们自己的知青。”
父亲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捧着纸包呆呆地不知说什么好。母亲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白总都已经答应了,我们不能再乱花别人的钱。”
秦四爹说:“我这钱来得辛苦,用它买药治病见效快!”
秦四爹要父母亲不要谦让了,赶快商量一下由谁陪我进城看病。父亲母亲都想去,大家说也可以一起去,顺便在城里玩一玩,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同时还可以看看姐姐。我不同意他们去,如果他们从姐姐那里看出破绽,那会要母亲的命。我说既然是秦四爹花的钱就让秦四爹陪我去,秦四爹从前到城里去开过积极分子大会,不比父母亲对城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悄悄地对秦四爹说,让他去是为了方便将姐姐接回来。
秦四爹一答应,父母亲便不争了。他们很快就帮我收拾好了行李,我不愿坐白狗子他们的车,要秦四爹带我到镇上去搭公共汽车。秦四爹瞪了我一眼说:“就坐他们的车,他们能坐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坐?”
另一边,父母亲还在对心不在焉的白狗子说着许多感谢话。
我想过去将他扯开,秦四爹用一只老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松开。
秦四爹用另一只老手摸着我的头说:“记着毛主席的那话,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天地在一刹那间变得很静,只有雪花的簌簌声。突然间,那个外国女人的歌声又响起来了,雪野顿时一派肃穆。别的人都没动,只有白狗子和那几个知情的知青,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拼命地向地下低去。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完稿于汉口花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