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后,钟老买了一份《星岛日报》,我以为他会在娱乐版上寻找林青霞,哪知他一下子就翻到财经版上。整个航程,钟老都在报纸上度过。坐在他旁边的胡虎很烦报纸挡住了前排小周的背影。他几次要钟老将报纸叠起来看,钟老说:“看报就是看报,一叠起来不就成了看书看杂志!”林处长见胡虎语气越来越不对,就开口要胡虎谦让点。胡虎不能再说什么,他起身往外挤,然后坐到最后面的空位上。何总去上厕所,发现胡虎独坐着凝望水天,过早长出来的大块肥肉像塌方一样堆在脸上,就叫小周去问问他哪里不爽。
小周过去挨着胡虎坐了十几分钟。
钟老小声对我说:“这是弄巧成拙。”
小周回来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没事。”接着又轻声专门告诉我,“他在发心烧。”
船在香港维多利亚港靠岸时,有个女孩在岸上向我们招手。
“孔雀!”我欣喜地叫道。
万组长他们马上追问,又不是动物园怎么会有孔雀。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大家都想知道孔雀在哪儿。小周告诉他们,孔雀是个女孩,是我们的领队。接下来她又告诉我,孔雀不可能出现在码头上,她无法进关来接我们。我再看时,那个女孩果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香港的海关如同虚设,我们大包小包地走了过去,那些穿制服的男女,完全是学内地政府机关的人,在岗位上聊天聊得眉飞色舞。我们正在议论哪儿的中国人都一样,那个穿制服的男人猛地停止嬉笑,冲着好好走路的林处长突然说:“你,带了违禁品吗?”林处长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皮包:“没有。”另外几个穿制服的马上板起脸,要她将皮包打开看看。何总正要过去,有人吆喝起来,不让停留。我们只好远远地看着。林处长包里没有多少东西,除了大约两千人民币,其余的都是些化妆品。那些人仿佛就是看林处长不顺眼,检查完了以后,还要审视一番。
这时,从本港居民通道过来一位男人。
叶老师迎上去打听,海关人员好好的为何突然就变了脸色。
男人用那种天生的优越感冲着免不了焦急的叶老师说:“那位太太是你们的领导吧?没事的,我们就是不喜内地干部的派头,人人都像是接收大员。”
徐科长插嘴说:“怎么这样想,我们总是将你们当成同胞。”
男人说:“这个我们懂,谁都想攀个富人做亲戚。”
说完这话,男人便扬长而去,一点也不在意徐科长和胡虎脸上的青色。
小周赶紧上去帮她拖旅行箱。
来到外面的大厅,我又开始寻找孔雀。
一个瘦瘦的年轻男人毫不犹豫地上来问:“哪位是何总?”
何总应了一声。
年轻男人又问:“十六位都到齐了吗?”
这次是叶老师回应说:“到齐了。”
我们就这样毫无道理地跟上人家,上了外面的一辆中巴,根本没见着孔雀。那位年轻男人也不怕我们没跟上,只顾自己在头里走,钟老和王凤有些跟不上。
6
孔雀曾说,我们香港见。
我没见到那位香港的我,只见到许多香港的门。
吃完了午饭的六菜一汤后,林处长明确无误地表示不喜欢香港,她没想到香港人是这种德性。徐科长则适时地提起前年香港回归那天,林处长在单位的庆祝会上热泪盈眶的旧事。望着林处长惆怅的样子,我不明白既然她那样不喜欢现实中的香港,为什么又要千里迢迢往香港现实这池浑水中跳。
餐厅里有二十多张圆桌,清一色都是六菜一汤。听听那纷杂的四川话、东北话和上海话等等,就知道彼此全是内地来的。让林处长心烦的是,那些香港本地的服务员上菜时,从不将碗碟放到合适的位置,非要自己动手挪一下,有时还得挪过半张桌子。还有荤菜、素菜等也不注意错开来放,几乎每人都得站起来十几次,将手伸到别人面前去夹菜,这让人觉得很难堪。更有邻桌那些先吃完的人,还没完全撤离,就有服务员冲上来,秋风扫落叶一样,拿起用过的餐具,哗哗啦啦地扔进一只大竹篮,然后将一次性桌布往上一裹,露出下面干净的桌布。依然是那些服务员,又从另一只竹篮里拿出十套干净的餐具,扔一样摆放在餐桌上。何总掐着手表计算过,他们每翻一张台面,绝不超过两分钟。
林处长对这一点尤为不满。中国菜在哪儿都是一种美食,她去欧洲时,曾在瑞士苏黎世一家叫筷子的中餐馆门口,受到当地人目光的礼遇,尽管她在那里只吃了十九美元一碗的面条。但在林处长足迹所到的香港,所谓中餐,简直就是喂鸡喂狗喂猪。何总附和,香港就是这样,除了时间和金钱,还剩一点就是庸俗。林处长接着指出,哪怕在武汉的亚酒、长酒、天安假日和正在试营业的香格里拉,都能做到进餐时只闻音乐声,没想到香港这儿,竟然像使用石器的原始社会。
林处长毫不客气地将香港的文明打了最彻底的折扣。
万组长在表示赞同的同时,还添了一句,说假如我们的国有企业都学着这么干,不用三年,一年就扭亏为盈了。万组长那一拨人都认为,照目前的这些搞法,用不了多久,电力部门也要亏损。
这一天,我们只是路过香港。
午饭后,有一个小时的逛街时间。在码头接我们的年轻人叫英伦,他吩咐如果万一有谁走失了,就请自己乘出租车到新机场集合处等。结果十六个人只沿着湾仔的一条街走了几百米,见到的全是酒吧。后来我们才知道,集合处是香港人的画龙点睛之笔。新机场太大了,在同一秒钟里,可以给两百人办理登机手续,但集合处只有一个。是不是真的能够同时给两百人办事,我们当然是姑妄听之,就当是中国人要爱国,香港人要爱港。但集合处那块牌子分明是临时游客们心目中的特区首脑,说不错,也走不错。
香港的一切都要用银行的电脑来计算。
何总告诉林处长、徐科长和胡虎,今天要先飞到台北,再从台北飞曼谷。这三个家伙顿时眉开眼笑,说没想到自己成了解放台湾的侦察员。叶老师、小周和王凤在一起议论了好久,想不通香港人怎么这样傻,这么从台北一经过,绕行了近两千公里,不等于将港币往太平洋里撒吗?
这个话题,大家一直说到曼谷,猜测这会不会是台湾的李登辉施展诡计阴谋,想让我们见识台湾的日子如何舒适,动摇我们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决心。在台北桃园机场落地后,一片夜色中,灯光并不比武汉的迷人。机场里的免税商场也是清一色的小姐,她们中没有一个比得上小周。小周走到哪里,哪里的小姐就用醋醋的目光轰炸她。小周同我贴得很近。好不容易碰见一个台湾男人,他对我说:“你太太真漂亮!”他这么做,目的只是借机多看小周几眼。但我还是回应了一句:“谢谢你慧眼识珠!”再看小周,那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心海是那没有半点涟漪的死海。
从桃园机场起飞的航班终点是阿姆斯特丹,夜里十点五十分才让我们登机。一位小姐在广播里告诉这一点时,王凤说:“这声音很像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战败前后中央社的女播音员在说话。”闭目养神的林处长突然开怀大笑起来。徐科长向她使了个眼色。林处长说:“怕什么,我还希望这儿有窃听器,让李登辉听见了才好。”我听到钟老在一旁嘀咕,“现在国民党已经不是从前的国民党,共产党也不再是从前的共产党了”。胡虎也听见这话了,他没瞪眼,只是平常地反问钟老说共产党怎么啦?钟老还未作答,小周便救场一样抢先说:“当然不一样,从前是地下党,现在是执政党。”
我们的飞机于凌晨三点抵达曼谷机场。
待到进入太阳酒店的房间后,已是凌晨四点了。我让钟老先洗澡先睡觉,钟老脱光衣服洗到一半时,突然从卫生间里冲出来,他想明白一个道理。香港不仅占去了我们的时间,还赚走了我们的钱。我们的晚饭是在飞机上吃的,我们的夜晚是在机场和飞机上度过的,而这些钱本该是要付给酒店的……他没说完,我已明白,是我们替旅行社省了钱。反过来旅行社只用一张不合情理的机票,就换得一张利润丰厚的现金支票。
窥见了他人的秘密总是令人兴奋。钟老腰上像枪眼一样的伤疤,一颤一颤的,如同女人脸上的酒窝。饱受颠沛流离疲劳不堪的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吃亏,甚至还为难得有踏上宝岛台湾的机会而兴奋。
我拿起电话,打到隔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