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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者选章(第6页)

张英才毫不谦虚:“我讲就我讲。”连头也没有回。

山里的孩子老实,很少提问。孙四海从头到尾都没来打照面。张英才也一点不觉得慌张。上了讲台,先教生字生词,再朗读课文三五遍,然后划分段落,理解段落大意,课文中心思想,最后是用词造句或模拟课文做一篇作文。上学时,老师教他们的那一套,他记得。余校长在窗外转过几回,邓有米装作来借粉笔,进了一趟教室,离开时还小声说:“张老师真是得了万站长真传。”

放学后,张英才看到孙四海一身泥土,从后山上下来,钻到屋里烧火做饭。他也尾随着进了屋。

见孙四海还是不理不睬,他讪讪地说:“孙主任,我来你这儿搭伙,行吗?”

孙四海冷冷地说:“我不想拍谁的马屁,也不愿别人说我在拍谁的马屁。你也没必要和人搭伙,在自己屋里搭座灶就成。”

张英才说:“我不会搭灶。”

孙四海说:“想搭灶?我和五年级的叶碧秋说一下,她父亲是个砌匠,可以随叫随到。”

张英才说:“这不合适吧?”

孙四海说:“要是你自己动手做,那才真不合适,家长晓得了会认为你瞧不起他。”

说着话旁边来了一个女孩。女孩长得眉清目秀,挺招人喜爱,身上衣服虽然也补过,看起来却像天然的。女孩笑一笑,径直到灶后帮忙烧火。

张英才问:“这是谁的女儿?”

由于听邓有米说过孙四海与王小兰的事,见孙四海这么直爽,张英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转过话题说:“灶没搭起来,我就在你这儿吃,你撵不走我的。”

孙四海怪自己主意出坏了,说:“让你抓住把柄了。先说定,灶一做好就分开。”

张英才连忙点点头,孙四海正在切菜,吩咐李子给锅里添一把米。

吃饭时,孙四海和李子坐在一边,张英才越看越觉得两人长得极像。他记起五年级的学习栏里,有篇被当成范文的作文好像是李子写的,便端着饭碗走过去,一看果然没错,作文题目叫《我的好妈妈》。

李子写道:

妈妈每天都要将同学们交到我家的草药洗净晒干,再分类放好。凑成一担,妈妈就挑到山下收购部去卖。这是孙老师与妈妈商量好的,用同学们交的草药,换每年要用的新书。山路很不好走,妈妈回家时身上经常是这儿一块血迹,那儿一道伤痕。今年天气不好,草药霉烂了不少,收购部的人不是扣秤,就是压价,新学期要到了,仍没凑够给班上同学买书的钱,妈妈后来将给爸爸备的一副棺材卖了,才凑齐钱,交给孙老师去给同学们买书。妈妈的心很苦,她总怕我大了以后会恨她,我多次向她保证,可她总是摇头,不相信我的话。所以,我每天都在下决心,为了不让妈妈将来还要受苦,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为将来报答妈妈打下良好基础。

张英才看完后,没有回到孙四海的屋里,孙四海喊他送碗去洗,他才从自己屋里出来,碗里盛着剩下的八只皮蛋。他要李子放学后将皮蛋带回去交给妈妈,并转告说有个新来的张老师问她好!李子不肯接。孙四海在一旁开口,让她拿着。李子说自己代妈妈谢谢张老师时,张英才忍不住用手在她的额上抚摸了几下。

下午是数学课。张英才先不上数学,他将李子的作文抄在黑板上,自己大声朗诵一遍,又叫学生们齐声朗读十遍。意思是让低年级同学看到高年级同学的学习精神。学校教室破旧了,窟窿多,不隔音。上午上语文,下午上数学,这是全校统一安排的,目的是避免读语文时的吵闹声,干扰上数学课所需要的安静。三年级的大声读书声,搅得别的年级不得安宁。邓有米跑过来,想说话,看到黑板上抄的作文,就一声不吭地回去了。余校长没进教室,就在外面转了两趟,也没说什么。

放学后,笛声又响了起来。老曲子,《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张英才站在一旁用脚打着拍子,还是压不住那节奏,那旋律慢得别扭,他不明白,两位私下较劲的老师,只要是吹笛子,就会配合得天衣无缝!后来,他干脆就着这旋律朗诵起李子的作文来。他的普通话很好,在这样的傍晚里又特别来情绪,让孙四海的眼睛完全潮湿了。

邓有米眨着眼睛回答:“首先是朗诵得好。作文嘛,孙老师是教导主任,你说呢?”

孙四海一点不回避:“一个字:好!”

邓有米逼问一句:“好在哪里?”

孙四海答:“有真情实感。”

余校长这时走过来打圆场:“孙主任,你窖茯苓的那块山地的排水沟还是不行,雨大一点就有危险,会将香木冲出来。”

孙四海说:“山地底下太硬了,挖不动,我打算叫几个学生家长来帮帮忙。”

余校长说:“也好,我那块地的红薯长得不好,干脆提前挖了,让学生们尝个新鲜。家长们来后,叫他们顺便把这事做了。邓校长,你家有什么事没有?免得再叫家长来第二次。”

邓有米说:“我说过,我们又不是旧社会教私塾的先生——”

孙四海不等他说完,扭头就走,还将笛子里面的口水狠狠地甩得老高。

李子回家去了。她家离学校不远,没有在余校长家住宿。张英才蹲在灶后烧火,几次想和孙四海说话,但见他满脸的沉重就忍住了。直到吃饭时,两人都没开口。一顿饭快吃完了,油灯火舌跳了几下。余校长的儿子余志钻进门来。

“孙主任、张老师,我妈头痛得要死,我爸问你们有止痛药没有,想借几粒。”

孙四海说:“我没有。”

张英才忙说:“余志,我有,我给你拿去。”

回到屋里,他将预防万一的一小瓶止痛药,全给了余志。

夜里,张英才无事可干,又摆弄起凤凰琴。偶然地,他觉得有些异样,琴盒上写的“赠别明爱芬同志并存念”,与“一九八一年八月”这两排字之间,有几个什么字被别人刮去了,一点墨迹也没剩,只留下一片刀痕。

外面的月亮很好,他把凤凰琴搬到月亮地里,试着弹了几下。月光昏昏的,看不见琴键上的音阶,弹出来的声音有些乱七八糟。他索性就用钢笔帽猛地拨动琴弦,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和声。

忽然间,有女人在余校长屋里发出一声尖叫。

那些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学生惊慌失措地闹起来。

张英才快步过去,见大门闩得死死的,敲不开,他就叫:“余校长!余校长!有事吗?要人帮忙吗?”

余校长在屋里答:“没事,你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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