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低头喝了一口酒,见杯子里剩下不多,索性将其喝干了。
孔太顺继续说:“实话说,这件事汤书记一开始就同我商量过,我是坚决反对的。反对的理由我想你也明白——都什么时代了,还敢将狗胆当作人胆,去捅学校这个马蜂窝!我以为这事在现场上肯定要遭到否决。哪怕有几个人反对,我也不会找你来喝酒了。出人意料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我才断定这事有些不妙。你也不是刚当领导——去年,那些老师为了一点工资,就将鹿头镇闹得天翻地覆。将学校腾出来做养鸡场,是何等了不得的大事!不用说真的这么做,就是挂在嘴上说说、开开玩笑,也会让人心惊胆战。有些事,譬如萧县长那里,你的消息比我还灵通。你想想,从汤书记上任开始,萧县长做过多少与他步调一致的事?将学校改作养鸡场,这是瘌痢头上长疱,看不到模样,也能闻到臭味,这是瞎子也清楚的事呀!书记和县长在这件事上出奇地一致,简直到了一唱一和的程度,这太反常了!上午的常委会,你没有资格参加。我这样对你说吧,当时的气氛,换了任何一种会议,我都要躲到一边去,免得别人的牙齿喷出来,射中我的眼睛。我再说得明白一些,你也是当书记的,如果李妙玉暗中拉拢三分之二以上的镇委委员,在会上公开反对你,将你想做的事情一一否决掉,你心里会怎么想,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你不要太紧张,利害的话我还没说出来哩!我再告诉你,萧县长敢与汤育林对着干,说明他是有恃无恐。萧县长手法厉害,却不能代表汤育林就是平庸之辈,要不然区书记的女儿就不会专程跑来同汤育林跳舞。”
孔太顺还真不知道汤育林有哪些背景,只好临时编了这个故事。
“本来嘛,姜书记死后,由萧县长接任是顺理成章的事。哪想到从省城跑出一个汤育林,硬是将嘴边的一块肉抢走了。这就像我离开鹿头镇,李妙玉或老柯他们想抢走属于你的位置一样,萧县长不肯甘心就范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毕竟年纪不小了,时间对他不利,不可能与汤育林打一场八年抗战。不只是萧县长觉得时间紧迫,汤育林的时间也不充裕。你不知道,汤育林有一个三年之内离开这儿的计划,最好的途径当然是升职了。按照汤育林的三年计划,不仅一个月就是一个星期也不敢浪费。眼看着萧县长在一旁不时为自己的计划设置障碍,汤育林当然也会着急。两个对头同时着急后,如果碰上各自认为是能够痛下杀手的机会,肯定都想用现场决斗来决定你死我活。你赵卫东就是这样不知深浅地被他们利用了。”
这时候,赵卫东已不知不觉地自饮了三杯酒。
“这是第七杯酒,喝完这杯就不能再喝了。我记得,你是七月份当镇长的,后来让你当书记,常委会开会那天正好是七号,晚上七点开始表决,九个常委,你得到了七票。所以,七是你的幸运数。”
孔太顺给赵卫东斟上最后一杯酒。
“按说你不应该如此不清醒。从前我们共事时,一有矛盾出现,你的表现都很精明。我想你一定是被有些人的许诺弄昏了头。我再告诉你,汤育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如果他敢于在这种非常时刻提出来将学校改作养鸡场,下一步、下两步甚至下三步的棋如何走,他一定早就想好了。这时候敢在教育问题上胡乱作为,只不过是故意露出破绽,诱使对方发动攻击。萧县长也一样,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县长,光是用政治经验这把软刀子就可以与汤育林大战三百回合。萧县长敢接招,说明他也盘算好进可攻、退可守的路径。只有你,两边的人都将你当枪使,你还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宝贝。说句不好听的话,真到那个时候,他们一人一掌就会将你推下万丈悬崖。不管谁赢谁输,最终的烂包袱只有你赵卫东一个人背。”
赵卫东喝了那么多的酒,脸色依然像产后大出血的女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没有想到。主要怪段国庆,萧县长叫他做我的工作,他就一直缠着我不放。要我跟着萧县长走,不要三心二意。”
赵卫东说:“当时我想他也是为我好。”
孔太顺说:“他要是真为你好,你可以将我现在说的话拿去试试,看看他会将自己的心肝掏出多少来给你看。”
赵卫东这时恨不得对天发誓了。“若不是你提醒,到那时,真的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你是我的老领导,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孔太顺说:“你也别惊慌!回去后,先将萧县长、段国庆还有汤育林是如何同你说的,写个东西给我。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会出面替你主持公道。”
赵卫东放下酒杯说:“不用回家了,就在你家里写。”
赵卫东趴在写字台上写字时,孔太顺在他身后美美地喝了一杯酒,近乎自语地说:“现在这种时候,当领导的犯不了大是大非的错误,犯错误的都是那些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事情。只要稍稍多个心眼就会想到。以萧县长在政治上的老辣,为何要将自己的脖子往死扣里塞?谁不知道发展教育是我们的基本国策,千年大计。我们在萧县长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谁见过他犯这种错误?所以,萧县长这是在走一步险棋。我估计,他多半会输得连裤衩都没得穿的。看来萧县长太颟顸了,身边那些当马仔的更不行。过去,萧县长一直在帮段国庆压制我孔太顺。看上去段国庆在很多地方比我顺利,只要换一个角度去认识,段国庆必须在萧县长的帮助下才能同我竞争,正好说明我的实力强过段国庆许多。其实萧县长也就是那两下子,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和年轻人斗,岂不自找麻烦?不过,我觉得汤育林的心也太狠了,想什么办法不行,为什么要用汤河村小学做赌场来赌自己的前途!”
赵卫东一边写一边不停地点头,共事多年,他头一次感到自己与孔太顺相差不止一个档次,还说,往后只要萧县长他们有什么动作,一定尽早告诉孔太顺。
孔太顺也表示只要能帮赵卫东,自己肯定会尽心尽力。
赵卫东写完要写的后,又对孔太顺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孔太顺见赵卫东将萧县长许诺的只要自己当县委书记就肯定让赵卫东当常委这样的话都写出来了,也就彻底放下心来,不怕赵卫东酒醒之后有半点反悔。
孔太顺见时间不早了,就叫赵卫东先去见萧县长。
赵卫东不好意思地说,孔太顺真是料事如神。下午开会时,他发短信告诉萧县长要用小学校改建养鸡场的事。散会时,段国庆通知他,萧县长要他晚上九点去碰个头。
赵卫东想起一件事,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钻井队的陈技术员与田甜的关系有些特别。”
孔太顺有些不相信。听赵卫东说,在鹿头河边碰见田甜与陈技术员一起坐在沙滩上。他才想起来,自己在去汤河村小学的路上,的确碰到过一对男女。
孔太顺心里突然烦躁起来。
月芳劝他,田甜也老大不小了,与男人相处应该知道如何对付,如果总为这事操心,那他一辈子也别想轻松过日子。
听了月芳的话,孔太顺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汤育林打电话来,约孔太顺明天傍晚在省城里见面,有重要事情要做。
孔太顺正要放电话,汤育林也提起田甜。
汤育林要孔太顺立即将钻探队的陈技术员撵走。
孔太顺下意识地追问这样做的理由。汤育林毫不含糊地说孔太顺这是在装傻,如果他不知道陈技术员与田甜的事,那他就不是当常委的料。汤育林几乎是用警告的口吻提醒孔太顺,目前的情况下,田甜是不能谈恋爱的。如果再出问题,田甜就没救了。汤育林说,陈技术员这类人只是在慰藉乡下的寂寞,不会对田甜动真情。
事态的急速发展使月芳变得更为着急。她担心田甜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心理与生理上的打击。万一承受不了,到时候不仅会将汤育林扯出来,就连孔太顺也会殃及的。
孔太顺听了月芳的话,当即叫小许开上车送自己去汤河村。
天色很黑,车到汤河村时,小许正在夸“桑塔纳3000”的车灯特别亮,路边的小河河堤上出现一对手拉着手的人影。孔太顺将那人影紧盯着看了看,果然是田甜与钻探队的陈技术员。
孔太顺心里一冒火,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让小许掉转车头,先去镇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