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刚才散会时,我忘了说一句话。上午老萧的提议很好,当场就见到民主的效果了。所以,我这个当书记的决定全面接受你们的惯例,往后就延续这种惯例,无论哪个部门和单位,开会也好,办事也好,必须是一二把手,二者一齐到场。老萧你首先带头,往后谈事时,你一个人就不要来找我了,要和常务副县长一齐来。组织部长也是这样,往后干部的任免调动,你一个人就不要找我了,带上常务副部长一齐来吧。纪委、政法委和宣传部,也要一视同仁,你们那里都没有常务,回头选个副职,当成常务来用。当然,我也会带头,下星期我就要向区书记汇报工作,老萧,到时候你可不能有别的事,你要是不去,我就只能向区书记请假。”
此话一出,两个蠢蠢欲动的常委突然安静下来。在座的人,连司机都心知肚明,真的按汤育林说的,凡事都须单位的一二把手出面,这一把手实际上变成了两个人,即使是先前再默契的领导班子,就因为“一山难容二虎”的铁律,很快会变得相互拆台。用不了多久,这样的领导班子就得重新调整。
只有孔太顺不是这样想。通过这一番话,他心里想的东西更多,也更深远。萧县长他们也许还在得意,能够让汤育林从理性变成这样的非理性,就是最大的成功,只要汤育林失去理智,必定会让其接二连三地犯下更多错误,特别是工作上的错误,那样就离彻底成功为期不远了。孔太顺觉得自己越来越了解汤育林了。眼下汤育林无可奈何地忍让也好,不理智地骂人也罢,都是诱使萧县长自行放弃智慧武器,而选择看上去风光无限的刚愎自用。
在孔太顺看来,汤育林设计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计划。
萧县长带着同桌的常委们主动过来敬酒,汤育林坐在那里双手抱胸,连酒杯都不碰一下,还要声明说,自己说过不喝这种酒,就一定不会喝这种酒的。汤育林的这种对长者下属的不礼貌,则是整个计划的伪装。在诸如此类的伪装背后,孔太顺已初步看清楚了,汤育林和萧县长都想将情况闹得越大越好,只不过一方用各种貌似失误的假象诱骗另一方。另一方不明事理照单全收,还以为对方真是一个长期呆在机关的银样蜡枪头,可以将魔兽世界玩得轰轰烈烈,凡夫俗子只要点根火柴,就会让其融化成一摊寡淡无味的汤水。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孔太顺再次想到这句话,身后竟有人小声说了出来。
听声音是宣传部长,孔太顺没有回头,他还听到几声哧哧笑。
中午休息时,天上真的下起了雨。
孔太顺不敢在这种时候去舅舅家,正想找人下象棋,汤育林拉上他非要到外面去走一走。孔太顺明知他不仅仅是因为会上输给了萧县长心里不爽,仍旧开玩笑说,已经是到黄昏时候,应该找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来陪他。
汤育林第一次对这类话没有兴趣。
他将想跟上来的洪小波撵开,顺着田野上的小路,往不远处的汤河村小学走去。孔太顺一看到学校放假也没有降下来的那面国旗,心里就开始狂跳。他预感到汤育林要动手利用这所学校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因为下雨,田野上几乎见不着人。
从一片树林旁经过时,孔太顺发现树林里有一对男女打着一把伞,头挨头地坐在一起。
孔太顺觉得女的有几分像田甜。
想一想,他又觉得不可能,便将这个念头丢开了。
一路上,汤育林用手指着大片的良田熟地,恨不得立刻就将它们变成养蛇养鸽子和养甲鱼的地方。
说着话汤育林就问孔太顺,让他筹备了两个月的现场会,到今天还没有眉目,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看出来让汤河村的人移民只是虚晃一枪。孔太顺连忙说,谁都有乡村情感,自己虽然实在不想让舅舅他们搬迁,但绝没有故意拖拖拉拉,能做的事自己还是很尽力去做。就算没有后来的新规划,他也会支持这件事,甚至说服舅舅带头搬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半掩着的学校大门。
孔太顺正说学校里不会有人,教育站何站长就带着镇中心小学杨校长迎上来。汤育林感到奇怪,元旦放假他们还猫在学校干什么。何站长解释说,他们想对全镇教师进行一次素质测试,就找到这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出考题。
何站长领着汤育林和孔太顺将破旧的校舍看了一遍,回到操场上,汤育林说这种破房子养养飞禽走兽还差不多,作学校太危险了。何站长趁机将全镇学校现有的危房情况说了一遍,并希望汤书记给点钱扶持一下。汤育林笑一笑,说他已经将这事放在心里了,如果不能完全解决,最少也要解决一部分。
与何站长和杨校长分手后,汤育林突然说:“我有个想法,就将这所小学改成养鸡场。怎么样?下午开会时,你出面提议一下!”
“汤书记,这可是开政治玩笑!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
孔太顺心里有数,却要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
汤育林不仅表情平静,眼角里还闪着很性感的光。
“上午会上的情况你都看到了。我听说过老萧在底下串联得很凶,却没想到他是要将我逼上梁山。这种时候,我哪有心思开玩笑!”
“这种事万万做不得,只要一有动作,肯定会身败名裂。”
孔太顺所说的每个字都是情真意切。
而汤育林近似哀求的一番话更加意味深长。
“常委会上不是有三分之二的人在等着看我如何身败名裂吗?请你帮我一下,就当我自投罗网好了。”
孔太顺一抬头,正好看到小学校前面的那杆国旗,他心里虽然明白,却不清楚汤育林设下的圈套,对萧县长这只猎物,是要活捉,还是将其置于死地。汤育林正在盯着不远处的养殖场。孔太顺不敢看他的模样。
汤育林铁青着脸说:“老萧不是英格兰贵族,我也不是法兰西骑士。你以为一定要等到他当面下战书,邀请我进行决斗?再拖一个月,说不定连我的老同学孔太顺都要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
孔太顺不好再劝了:“你真的有把握撤了学校办养鸡场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如果你有绝对把握,由我出面建议当然没问题。只是萧县长这人城府超级深,他很清楚你我的关系,由我来提议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还不如找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萧县长走的赵卫东,只要赵卫东能在下午的会上将这个方案提出来,萧县长百分之百会上钩。”
汤育林阴阴一笑说:“就这样定了。你给我将赵卫东叫来。李妙玉也不能落下。党政一把手,也不能总是等着别人上门挑战,我也得主动打马到阵前下一回战书。”
孔太顺便给李妙玉打电话,要她邀上赵卫东,火速来小学校见汤书记。
孔太顺不说是什么事李妙玉也明白,她有意让赵卫东先到,自己晚二十分钟才到。这时候离下午开会时间,只有几分钟了。
下午的现场办公会还在养殖场里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