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育林空手站在屋子里,东西都是别人替他拿。
那些人进门就说,汤处长住这种宿舍,是要受大委屈了。
汤育林的表情倒没问题。
“上大学时的寝室也是411号,没想到上党校又是411号房间。”
他在玻璃窗后观察了一阵,感到汤育林还是过去那个汤育林,抬手投足之间依旧是当年挥斥方遒的样子。孔太顺不满那个模样不可能超过二十岁的女孩,肆意挪动自己先前摆放好的东西。他不想让自己在见到汤育林时有特别的表情,直到发现女孩动手挪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时,他才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孔太顺说:“你们这些当服务员的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女孩反问:“谁是服务员?”
孔太顺说:“既然不是服务员,那你们就不要随便挪动别人的东西。”
站着不动的汤育林突然睁大眼睛,看上去吃惊不小,片刻之后,他冲上来面对面地盯着孔太顺大声说出一句毛泽东的诗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孔太顺边笑边回答:“一枝红杏出墙来。”
汤育林又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孔太顺仍旧说:“一枝红杏出墙来。”
汤育林再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
孔太顺还是说:“一枝红杏出墙来。”
汤育林伸手搂住孔太顺:“真是你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书呆子孔太顺!”
孔太顺也伸手搂住汤育林:“是呀,汤育林你也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风流才子嘛!”
两个人大声笑过了,汤育林才说:“不说咱们411的六位室友,全班四十几位同学,毕业之后,就你失踪最久。”
孔太顺说:“大家都是越走越风光,只有我越走越艰难,倒不是不好意思,主要是不想让同学们担心。”
汤育林说:“一辈子只有这么些同学,担心也是应该的。”
孔太顺就将自己毕业后回县里工作,前几年当商业局副局长,后来被派到全县最穷的乡镇当镇长和镇委书记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汤育林自然也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通。
汤育林说:“如果我知道你的情况,不用开口,我也会帮你一把的。多的我不敢说,每年给五万到十万元,没有一点问题。”
孔太顺说:“毕业时,你是去一家财经杂志。哪料到你能当上财政厅的大处长。”
汤育林说:“大个鬼,要是能当副厅长,你就能从新闻报道中发现我,肯定早就找上门来了。”
孔太顺说:“我这人就是个书呆子。全省吃财政饭的人都知道你,就我这个最应该知道的偏偏不知道。”
汤育林有几分得意地说:“你这话还不全面。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个城市里有十分之一的漂亮女孩都知道我!”
孔太顺笑着说:“你还是老脾气。不过这事与我没关系。”
这时候,送汤育林来的几个人要走。
汤育林只是扫了那位女子一眼,便转过身来,重新将孔太顺紧紧盯着,看了好久,这才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也不说是什么意思。孔太顺自然明白,这是在夸奖他,已经在大学同班同学中出类拔萃了。
汤育林后来才表示,他原来就是猜测,会不会在这届青干班上遇上大学同学,如果遇上了,会是哪一位。汤育林在同学当中选了十位作为重逢的预备对象,还有许多想到过,但没有确定的。唯独孔太顺,从头到尾,都没有入他的法眼。由此,汤育林也认识到,人的认知是有局限的,特别是对政治性的事物。所以,这次来党校青干班学习,他要好好补上政治这一课。
这番话是第二天早上汤育林起床时对孔太顺说的。汤育林一来党校,就被人拉出去喝酒,直到很晚才回。因为宿醉,汤育林一醒过来,就想喝水。他要孔太顺帮忙倒杯水,孔太顺笑着告诉他,虽然是第一次,但他必须拒绝,否则就有可能在寝室里形成一种主仆习惯。孔太顺故意将房间说成是寝室。汤育林马上记起,这些规矩是当初上大学时,室友们共同制订的“411宪法”。汤育林马上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哀求孔太顺行行善事。这也是当年的规矩,只有做到这一步,室友们才会出手相助。
喝过水后,汤育林才告诉他,其实自己一直在打听他的情况:“你们县有个叫段国庆的,过年之前,通过别人送给我一个报告,我一下子就批了四万元钱给他。我还与他说过你是我的大学同学,让他帮忙打听一下你在做什么,段国庆说不知道你,但答应帮我打听。”
孔太顺说:“那个报告的名义,是不是要在鹿尾河水库,养殖没有污染的珍贵鱼类?”
汤育林说:“好像是。”
孔太顺不知哪儿来的胆量,眼睛眨也不眨地说:“那是段国庆从我这里偷走的灵感,我本来要真心实意地搞一个千亩高山环保蔬菜基地,被段国庆知道后,他将名目一换,抢先将报告递到省里后,县里不肯再将类似的报告往上转,不然咱们老同学早就有机会重逢了。”
汤育林一听马上说:“你就用这个名义写个报告交给我。我有权不用请示就批给你五万。”
孔太顺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不相信。
汤育林还在那里说:“你倒的这杯水太值钱了。”
开学的头三天,教室内外全是纯粹的政治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