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听得连连点头。他已经开始在心里分人。力气大的,抡木锤。手脚快的,搬泥。懂木活的,管夹板。年纪小些的,剪草、递料、烧水。这么一排,活就活了。不是一群人挤在一处乱忙,而是一道接一道,像水车转轮,前头一动,后头便接上。马钧越想越觉得顺。这法子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巧,而在能让不会做的人,也照着做。林阳又点向墙体剖面图上的两处空白断口。“还有一处紧要。”“夯墙时,底端先留两道凹槽。”“用木块挡住,不填土。”“等墙夯好,把木块一抽,槽便现成。”马钧先是一怔。下一刻,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妙……妙!”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先……先留沟渠。后头直接铺瓦,省……省去返工开槽之苦!”若等冻墙成型后再凿洞,那就是拿铁钎硬凿冰墙。费工,费力,还容易伤墙。可若一开始就用木块占位,等墙体冻住,再把木块抽出,槽道自然留下。这和木工里预留榫眼,是一个道理。只是寻常匠人只会把这法子用在木头上。林阳却把它用到了土墙上。马钧越想,心里越惊。地基用碎石、煤渣、秸秆、黄土,一层一层隔寒防潮。墙体用草泥麻筋,夹板快夯,借寒速冻。底部还预留槽道,不必后头硬凿。每一步都省料。每一步都省工。偏偏每一步,又都卡在腊月寒天这个最要命的时候。寻常匠人看见严寒,只会摇头叹气,说天时不许。林阳却把严寒拆成了一件工具。马钧低头看着图纸,胸口起伏不定。他忽然觉得,这张粗麻纸上画的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条命路。给那些流民的命路。给寒冬里无屋可住之人的命路。他握紧手里的碎草,抬头看向林阳。这一次,马钧眼里再没有疑色。只剩下烧起来的光。“先……先生。”他声音仍结巴,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此法若成,冬日筑屋,便……便不再是死局。”林阳看着他,轻轻点头。“不是若成。”“是必须成。”马钧心头一震。林阳看着马钧眼底的狂热,没有再多解释。他双手分别捏住图纸顶端两个角,往自己怀里一翻。粗麻纸背面,露出了另一幅图样。这幅图比正面那张大得多,墨线也更密。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纸面。旁边只提了四个字。地龙火道。马钧的视线,一下被钉在上头。“方才墙体留的孔洞,便是为了接这套火道。”林阳指着图纸最左侧。那里画着屋外的墙根。“在屋外单侧,挖一个小型炭灶。”“添煤、烧火、清灰,全在室外做。”“人住在屋里,不必守着炭盆熏烟。”林阳手指顺着墨线往屋内划去。“火气从灶口走地下预留的沟渠,钻进屋内。”“沟渠顺着地面绕屋一圈。”“上面铺一层薄瓦片,再覆上地基底层的土。”他手指划到图纸最右侧。那里有一根贴墙竖起的细管。“火气在地下转一圈,余温耗尽,废气从末端这根细烟囱排出去。”“烟气不入屋,人便不会闷死。”马钧喉头动了动。这话听着轻,可他知道分量。冬日烧炭,最怕的就是烟气困在屋里。富贵人家屋大窗多,尚且时有中毒之事。流民若住草棚,围着炭盆取暖,一夜过去,活人睡成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林阳这是把火留在屋外,把热送进屋里。险处避开,暖意留下。林阳在炭盆边烤了烤手,继续道:“子扬运来的石炭,白日塞几块进去慢慢闷烧。”“地下储热,整夜往上散温。”“屋顶用细木搭梁,铺厚秸秆,外层再抹草泥封顶。”“风进不来,热散不快。”“只要火道不堵,屋里便能留住一口暖气。”林阳讲完,书房里静了下来。马钧站在书案前,久久未动。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自然见过先生的火炕。就在林府。可他也知道,盘一个火炕,需要手艺精熟的泥瓦匠。耗时两三日不说,还要好砖好瓦。那东西好是好,却不能拿去救急。城外那么多流民,哪里等得起?眼前这张图不同。从地基填煤渣,到墙体加秸秆。从夹板夯泥,到室外火道供暖。再到草泥封顶,锁住暖气。整个屋子,不用伐大木,不用烧好砖。用的是屯田换下来的废草。煤矿筛出来的煤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织坊剥下来的麻秆。还有满城最不缺的人力。这些东西,原本在别人眼里都是废物。可到了林阳手里,竟一件一件,全被派上了用场。借废物的力。借流民的力。甚至借冬日寒风的力。马钧脑海里忽然浮出几年前的光景。大雪封路。流民队伍走在荒野上。草棚四面漏风。几个人缩在一起,拿冻硬的破布裹住头脸。夜里风像刀子,从棚缝里往骨头里钻。第二天清晨,身旁的人僵了。怎么推都推不醒。草棚上全是白霜。地上也是白霜。人像一截冻木头,悄无声息地没了。如果那时候,有人能拿出这张图纸。如果那时有人教他们就地取材,把土和草混在一起,用板子夹住夯实。再点起几块黑漆漆的石炭,让热气从地下走一圈。或许就会有人活下来。或许不止一个。马钧眼眶发热,鼻头发酸。那不是看见巧匠奇思的惊喜。而是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块巨石,忽然被人搬开了一角。他看见了生机。看见了那些本该冻死在雪夜里的人,还有一条能走的路。马钧后退两步,离开书案。双膝并拢,衣摆垂落。他抬起双手,左手握右腕,平举齐眉。腰背弯下,深深作了一个大揖。“先……生。”马钧头压得极低,嗓音沙哑,结巴反倒轻了许多。“此……法若成,万……万人可活。”这一拜,不是徒弟拜师傅传授技艺。是替那些在雪地里挣扎的活人,拜这卷能改命的麻纸。林阳伸手,一把托住马钧的小臂,将他拉了起来。顺手把桌上的正反两面图纸卷成一根纸筒,塞进马钧怀里。“今日回去,别管你那织机了。”“在屋里坐定,把图纸从头到尾,每一处尺寸,每一道工序,都细细琢磨清楚。”“想不通的地方,随时来后院问我。”林阳语气转为务实,开始敲定接下来的章程。“明日一早,你带上图。”“我与你一同去寻荀令君。”“去看看我这套法子,能不能落到城外那片空地上。”:()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