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把手里的空陶碗重重搁在桌角。粗瓷撞上木桌,发出一声闷响。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往前跨出半步,眼睛死死盯着书案。书案上,那张粗麻纸还带着淡淡墨香。林阳用两块青石镇纸压住图纸底端,把中间那道折痕一点点摊平。纸面上,墨线横平竖直。一座低矮平房的轮廓,被勾得清清楚楚。四周还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哈哈,急什么!”林阳笑骂一句。不过见马钧碗也放了,人也凑过来了,那股认真劲儿压都压不住,林阳便不再吊他胃口。他伸出食指,点在图纸最上头一处空白。“德衡。”林阳看着纸面,开口问道:“若让你在冬日筑土造屋,最难在何处?”马钧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往下落。那些方正的小字,一行行撞进眼里。他没急着答。刚才脑子里盘算过的东西,又翻了上来。腊月的北风。冻得发硬的黄土。民夫手背上裂开的冻疮。还有那些被督工逼着冒寒干活,最后被塌墙砸死的人。一幕一幕,都不是纸上谈兵。那是工匠拿命记住的规矩。“泥……冻如石。”马钧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沉,“挖……挖不开,夯不实。加……加水,也……也挂不住。”林阳点头。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把手指往下移。指尖落在图纸剖面最底层。那里画着粗细不一的网格线,旁边批注了四个字——碎石煤渣。“好。”林阳轻轻点了点那处,“便从这死结破起。”“建屋,先打底。”他语气不快,却一句比一句清楚。“冬日地气生寒。若直接在黄土上起屋,人睡在里头,寒气会顺着地面往骨头里钻。”马钧低头看着那条底线。这话他懂。穷人家的土屋,最怕的就是地寒。被褥再厚,夜里冷气从身下冒上来,一宿过去,人骨头都像泡在冰水里。“我这地基,须选高处,避积水。”林阳继续拆解,“先挖地尺许。底层不铺青砖,先铺碎石。碎石之间有空隙,能断地下潮气。”“碎石之上,再铺一层矿场废弃的煤渣。”马钧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煤……煤渣?”他皱眉问道,“是何物?又从……何处寻得这许多?”林阳抬手指了指炭炉旁边。那里堆着一小撮黑灰色碎渣。“便是那乌金碎料。”马钧顺着看去,很快点了点头。可他很快又皱紧眉头。这可不是间屋子。城外要安置的,是数千人,甚至上万人。若全用煤渣垫底,绝不是几筐几担的事,而是成百上千车。林阳看出他的顾虑,两指交叠,在纸面上轻轻一弹。“近日子扬受命去开那几处石炭矿。”“每日挑出好煤送进许都,剩下的残次碎渣,全堆在矿山脚下。”“用不了多久,那渣土能堆成小山。”林阳语气平稳,“白白占地不说,日后若遇大雨,还会流得漫山遍野。如今直接调大车拉来,正好废物利用。”马钧心头飞快一算。这事可行。石炭矿本就要开。煤渣本就是废料。不花钱,不争粮,不抢木材。若真能拿来垫地基,这简直方便。林阳接着道:“煤渣铺好后,压实。再覆半尺厚的干秸秆。”“最后在秸秆上方铺黄土,一层一层夯紧。”“碎石防潮,煤渣隔寒,秸秆锁温。”他手指在图纸上从下往上划过,“如此一来,地面便算稳住了。”马钧听的细致。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照着工序过活。选高地,挖浅槽。铺碎石,填煤渣。踩实,再铺秸秆,最后覆土夯平。材料全是下脚料。不用压土坯,不耗大木,也不必等泥浆慢慢干。只这一层地基,就已经比寻常草棚强出太多。可很快,马钧还是摇了头。地基能成,不代表房子能成。屋子光有一块暖地皮,挡不住外头白毛风。真正要命的,是墙。马钧直起腰,右手撑在书案边缘,盯住林阳的眼睛。“先……先生。”他开始发难,结巴都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地……地基可为。墙体……如何?”他手指点向图纸上的墙体部分。“冬……冬日里,生土上冻。挖出来便……便是一块块土疙瘩。”“加……加水,根本拌不开。”“便……便是在外头生大火,烧开水,把泥化开,夯上去了……”马钧越说越快。因为这正踩在他认知里最硬的一条铁律上。“夜里北风一吹,水气结冰。”他两只手在半空一掰,做出裂开的动作。,!“整……整面墙必生裂纹。”“等到来日出太阳一晒,冰化成水,土便松了。”“承……承不住顶!”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见过死人。当年在别的州郡干活,有狠毒督工逼着民夫冬日起墙。泥没吃住劲,墙面里全是冻水。一夜过去,两丈高的土墙裂开长缝,轰然塌下。睡在墙根的几个民夫,连声都没来得及出,脑袋就被砸烂了。那是血教出来的规矩。生土遇水,遇冷结冰膨胀,遇暖化冰收缩。一涨一缩,土里那点筋骨全碎了。最后只剩一盘散沙。天下泥瓦匠都懂。冬日不起土。这是老话,也是保命话。马钧看着林阳。他在等答案。他不信自家敬重的先生,会犯这种低级错。可他也实在想不通。图纸上那“夯土墙”三个字,凭什么能在腊月寒风里立住。林阳没有打断,也没有发火。他静静听完。他看得出,马钧不是抬杠。这是工匠的较真。也是工匠的良心。林阳点了点桌面。马钧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他盯着那几行批注,终于看清墙体旁边还有五个字——秸秆夯土墙。马钧眉头拧得更紧。这几个字,拆开他都认识。连在一起,放在冬天,在他看来就有些离谱。不烧土砖。不用厚木。就靠黄土和秸秆往上垒?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想听林阳怎么破这个死局。:()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