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没有否认。他只是抓起矮几上的铁钳,慢慢拨开炉底的暗炭,把被灰埋住的红火翻了上来。火光一亮,映得他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人有了所长,何愁找不到活计?”这话听着轻巧。可曹操眼底刚冒出的那点火,才亮了一瞬,便又沉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像是亲手把这个念头按回了冰窟窿里。“行不通。”曹操往椅背上一靠,脸色比方才还沉。“澹之,你这法子听着好,可真要办起来,处处都是坎。”他抬起手,语气很实在。“朝廷库府里,因着往年各郡缴纳,确实还存着一批粗麻、生麻。可光有麻料有什么用?”“纺机呢?”曹操久在军政中枢,虽不亲手织布,可这些关乎民生的器械,也并非全然不懂。“许都城里的织布作坊,本就没有几家。朝廷从哪里凭空变出上百台、上千台纺机,给这些流民去用?”“若要新造,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曹操指了指院外。灰白的天压得极低,冷风卷着碎雪,在墙根打旋。“如今寒冬腊月,木头冻得梆硬。斧凿落下去,稍不留神便崩口。刨锯榫卯,哪一样不费工夫?”“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说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更麻烦的是,咱们如今通用的斜织机,机括太繁。”“我虽没亲手用过,可也见过。”曹操伸手比划了一下。“织布时,脚下要踩踏板提综,手里还要抛梭穿纬。一抛一接,全靠眼快手稳。”“别说生手,便是会织布的妇孺,换了一架生机子,光是理经、穿筘、调综这些开头活计,也要耗上好些日子,才能摸透脾性。”他盯着林阳,一字一句道:“你让几千流民,对着少得可怜的旧纺机重新学手艺,一日能织出几寸布?”“几千张嘴,难道就在寒风里干等着?”话音落下。天井里一时只剩炉火轻响。曹操这番话,不是泼冷水。而是把这条路上所有坑,都摆在了明面上。有麻料,没机子。有流民,会手艺,却上不了工。想造机子,又赶上寒冬,木工难做。这不是一道门槛。这是三道铁闸,层层压在头顶。郭嘉捧着粗瓷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也跟着摇了摇头。此路看似通了。可真往里走,才发现前头堵着一堵墙。院子里,冷风忽然一卷。墙角积雪簌簌落下。红泥火炉里“啪”地炸出一声脆响,一粒火星溅到青砖上,滋地冒起一线白烟。林阳笑了一声。曹操眉头一动。郭嘉也抬眼看了过来。林阳坐直身子,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兄长莫急。”“我既然提了这头,自然有破局的法子。”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轻轻一点,“此事要破,还得落在德衡身上。”曹操眉头猛地一挑。“德衡?”他自然知道马钧有天分。那小子看见器械,就像饿狼看见肉,眼里能冒光。可眼下要解的,不是一两件小玩意儿。这是几千流民的生计,是许都城外随时会炸开的民怨。纵然马钧有巧思,有本事,短时间内又能做出什么来?郭嘉也眯了眯眼。他已经隐约猜到,林阳要动的不是人,而是器。林阳迎着曹操疑惑的目光,竖起的那根手指没有收回。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改机。”曹操与郭嘉同时一怔。林阳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有条不紊地解释起来。“兄长方才说,旧式纺机难用,根子就在机括繁复。”“脚下踩踏,手中抛梭,眼睛还要盯着经纬。几处同时配合,稍有差池,布面就乱。”“这门槛太高。”林阳放下茶碗。“那就把门槛砍掉。”曹操眼皮一跳。郭嘉握着碗的手也停了。林阳道:“让德衡去改机括。”“穿筘步骤尽量简化,底下踏板行程加大。再于机槽两侧做出滑道,把梭子纳进去。”“人只要踩下踏板,机括连动,梭子便可顺着滑道,在经线之间自行往返。”他说得平平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曹操脑子里敲钉子。“如此一来,织布之人不用再顾着手抛准头,也不用死记那些繁琐提综法子。”“只要知道何时踩、如何换线,便能织。”“机子一旦省力顺手,哪怕这辈子没碰过纺机的人,坐上去摸索日,也能织出粗布。”林阳抬眼,语气更笃定了几分。“更别说庐江出来的妇孺。”“她们本就熟悉丝麻纺织,不是从头学,而是换把更趁手的家伙。”“只要给她们几台好上手的改机,用不了半个月,布匹就能一匹一匹从机上下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阳这几句话说的简单,可落在曹操和郭嘉耳朵里,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梭子自行往返?机括连动?若真能做成,一台织机的出布量,何止翻倍。这哪里是给流民找活干。这是把几千个饿得发抖的逃难百姓,转手变成了许都城外一座会吐布的作坊。曹操的手不自觉攥住了膝上衣袍。他脑中已经开始推演那幅画面。粗麻入库,流民上机,布匹成堆。布可作冬衣,可供军需,可换粮,可稳民心。可曹操终究是曹操。他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最不缺的就是冷静。眼底的激动只留了一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澹之的设想确实精妙绝伦。”曹操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不甘心。“纵然德衡真能按你所说,改出这种新纺机。新机从何而来?”“打制百十台织机,绝不是小工程。”“木料、刨锯、榫卯、人工,哪一样能少?”他指向院外阴沉的天。“大冬天的,木头冻得像铁,刨子推上去,刀刃都能崩。”“这活儿没法在露天做,也快不起来。”问题又绕了回来。不是想不到。是落不了地。郭嘉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沉了下去。他明白曹操的意思。乱世之中,再好的法子,只要不能立刻落地,就只能算纸上谈兵。可林阳听完,不但没皱眉,反而大笑起来。曹操被他笑得一怔。“澹之何故发笑?”:()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