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三个字,眨了两下眼,又凑近了看。墨迹是新的,金粉还没干透,在灶火的微光里泛着潮气。
霍野。
八百年前天魔之战里断枪赴死的那个霍野。
棺材在英烈冢埋了八百年,坟头草都换过十几茬了,怎么今儿个又从簿子里爬出来了?
朱树合上簿子,夹在腋下,穿过两道回廊去找传旨的仙官。
仙官正坐在客舍里喝茶,茶是秋荷从山下捎来的粗叶,他喝得皱眉,见朱树进来,放下杯子,脸上挂着三分不耐烦:“又怎么了?”
“这名字,”朱树把簿子摊开,指尖点在第七行,“霍野。八百年前就死了,英烈冢有档可查,棺椁从未启过。这……是不是礼曹司的笔误?”
仙官瞥了一眼,神色没半点波动,仿佛朱树指着的是今早的天气:“不是笔误。”
“那是?”
“天帝亲批。”仙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重封星位,归位天枢。上头怎么写,底下怎么办,你烂柯山照着操持便是。”
朱树没动。
仙官抬眼看他,语气淡了些:“怎么,台主没同你提过?”
“台主只说了一个字——‘准’。”朱树把簿子合上,指腹在银线锁边上摩挲了一下,“既如此,下官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步。
“仙官,”他没回头,“霍野将军的星位,原先是哪一颗?”
仙官沉默了一息,才道:“天枢左辅,主杀伐。八百年前陨落后,星位便空着,至今未补。”
朱树点点头,跨出门槛。
外头日头已经爬高了,雾散了大半,锁律塔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根横卧的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戴芙蓉前几日磨指甲新子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麻烦。”
朱树绕到后山库房,从第三只檀木匣底抽出一册霉味刺鼻的旧档。
那是八百年前的《英烈冢葬录》,纸页脆得翻动时簌簌掉渣。
他指尖按在霍野那条记录上,墨字清清楚楚:“天魔历庚申,霍野战殁于北冥渊,尸骨无存,立衣冠冢,葬枪一杆,谥武烈。”——尸骨无存,立的是衣冠冢。
可天庭的星名簿上,却要为一个没有尸骨的衣冠冢“补封星位”?他拇指在那行字上蹭了又蹭,墨痕早已吃进纸纤维里,蹭不掉。
库房外头传来苟老三扫落叶的沙沙声,扫帚划过青石,节奏慢得像在数数。
朱树合上旧档,把星名簿往袖中一塞,走出门时,正撞见苟老三抬头看他。
守墓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又低头继续扫。
朱树站了片刻,忽然开口:“老苟,霍野将军的坟,你守了八百年,可曾听过里头有什么动静?”
苟老三的扫帚顿了一瞬,随即又扫起来,声音闷闷的:“将军们睡得沉,哪有什么动静。台主那边……不是让你去问照镜的事么?”
朱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身往锁律塔走。
身后扫帚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敲一口空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