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之上,七公主的青田石印依旧滴落甘霖。雨露所落之处,连片焦土慢慢覆上一层浅浅新绿,死寂山谷悄然生出生机。
谷口的黑色旋涡早已缩至脸盆大小。
观律台台主的虚影彻底消散,只剩一团浓稠墨色的“万案归流”之力,在原地疯狂旋动、冲撞、挣扎,想要冲破山壁逃离。
可它每一次撞击,只会让青田石印的刻文更亮,让坠落的甘霖更密,让禁锢的力量更稳。
杨十三郎终于抬步。
上前一步,悬立的止讼剑微微抬起,剑尖稳稳指向谷口残存的墨色旋涡。
先前铺开如镜的剑气缓缓收拢,镜中沉浮的人脸、青色字迹尽数归位。镜面褪去所有繁复虚影,澄澈通透,清清楚楚映出北花谷的晴空流云。
没有旋涡,没有戾气,没有篡改遮掩,只剩安稳天光。
“该结束了。”
话音落,止讼剑彻底出鞘。
剑身完全脱离鞘口的瞬间,没有炸裂天地的剑光,没有汹涌逼人的剑气。只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记极轻、极稳的咔哒声。
是锁律塔顶尘封已久的血算盘,自行拨动了一颗算珠。
谷口最后的墨色戾气,像被针尖戳破的水泡,无声无息塌陷消散,化作一缕轻薄青烟,被无案碑周身流转的青光一卷,彻底吞纳,荡然无存。
山间乱风骤然停歇。
碑顶的纸鹤静静伏立,左翼焦黑卷曲的痕迹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右翼那点七公主的朱砂印,却艳得如同新研胭脂。
血算盘那一声咔哒余音,绕着山谷缓缓流转三圈,最终静静散尽。
朱临第一个有所动作。
身形轻纵,从了斗一跃而下,靴底落在骨栅横梁上,落下一记沉闷咚声。十二根案骨依旧牢牢嵌在山岩里,先前猩红的血丝纹路,此刻尽数褪成淡粉,像被山泉反复浸润洗过的胭脂色,温润柔和。
他抬手抚上一根案骨,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骨面。历代守塔人深浅交错的指印静静铺展,百年风霜沉淀的温度,缓缓熨平他掌心的纹路。
“收。”
一声低喝落下。
机关匣底的旧刻刀轻轻震动,十二根案骨齐齐脱岩而出,带着细碎石屑,在空中利落旋整一圈,精准归位,重新嵌回锁律塔基座深处。
塔身先前震松的老旧青砖,自行咬合归拢,严丝合缝,落灰不扬,安稳如初。塔顶血算盘完成最后一圈轮转,珠声停歇,彻底归于沉寂。
朱风吹完最后一遍完整的速归调,放下短哨,才发觉嘴唇早已冻得发紫发僵。低头看着掌心短哨,哨口裂开一道细微细纹,是方才急劲哨气冲震所致。
他抬手想丢,指尖顿了顿,终究舍不得,揣进衣襟贴身放好,转头吩咐身旁孤儿。
“去,把巡山队所有人召集回来,清点归队。”
孩子脆声应下,撒腿往哨台跑。跑出几步又猛地回头,指着空荡荡的骨栅旧址、光洁如初的无案碑,高声问道:
“师父!那碑……还会不会疼?”
朱风望着那方历经劫难、重归安稳的石碑,静默片刻,轻声作答。
“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坳地屋前,朱玉缓缓站直身子。护心光华彻底敛尽,他面色苍白如浸水宣纸,身形微晃,却咬牙撑着膝盖,稳稳立住,未曾倒伏半分。
孤儿快步跑来想要搀扶,被他轻轻抬手挡开。他缓步蹲至岩边,指尖轻触刚破土的案骨花嫩芽。
“冷吗?”
嫩芽顶尖的露水轻轻滚动,无声无息,未有应答。
朱玉浅浅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瓷瓶,是馨兰提前备好的养护药粉。他倒出少许,均匀撒在嫩芽周遭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