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临是在后山石洞里拆着机关。
洞里没点灯,他就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天光干活。
地上铺着一张硝制过的熊皮,上面摊着从山道各处拆下来的机簧、锁舌、绞盘——全是这半年来他亲手布下的“困人阵”。铜件堆里混着几颗铁蒺藜。
他左手捏着一把小钢锉,右手握着那枚从山魈猎户陷阱里拆下来的“倒刺钩”,正一点点磨去钩尖的倒刺。
每锉一下,就有一蓬细碎的金属屑落下来,在熊皮上积成一小堆银灰色的粉。
他动作很稳,眼神却没落在手上,而是盯着洞壁——那里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图,每一张图旁边都标着“困”“锁”“绝”之类的朱砂小字。
这些字,现在看着刺眼。
他想起三天前,杨十三郎带着那块碎了的案印回来时,曾站在他刚布好的“千机锁”前,只说了句:“老三,你这锁,锁得住人,锁不住心。”
当时他不服,觉得机关一道,讲究的就是“万无一失”,只要阵法够密,别说人,就是风也钻不进来。
可当他跟着大哥去了一趟鸦啼坞,看见那些被机关陷阱误伤的山民,看见他们腿上被铁蒺藜划出的、至今未愈的伤口,他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万无一失”,锁住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烂柯山的活路。
“叮。”
钢锉碰到一个硬物。他低头,看见倒刺钩的钩弯处刻着个小字——“困”。这是他布阵时的习惯,每造一件机关,都要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个代表用途的字,算是自己的记号。
他盯着那个“困”字看了半晌,忽然抬手,用钢锉尖儿对着那字狠狠一挑。
木屑混着朱砂掉下来,露出了底下新鲜的铜色。
他放下钢锉,从地上捡起一把小刻刀,在刚才磨平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刻了个新字——“守”。
刀尖划过铜面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锉金属的声音更清晰。
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铜里,也刻进自己骨头里。刻完“守”字,他又在旁边补了个小字——“山”。
“锁律匣”三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他把磨平的倒刺钩装进一个巴掌大的紫铜匣子里。这匣子是他早年打的“百解囊”原型,原本是用来装拆下来的机关零件,如今他重新设计了机括,在匣盖内侧加了七根弹簧钢片,只要按下匣底的机关,钢片就会像扇子一样弹出来,能锁住对方的手腕、脚踝,甚至——他试了试——能勾住虚判那种飘忽不定的影子。
他拿起匣子,对着洞口的光看了看。铜面映出他沾着油污的脸,还有那双总是透着冷硬的眼睛,此刻却软了几分。
他翻过匣子,在底部找到当初刻“困”字的位置,用刻刀一点点刮去旧痕,重新刻下“守山”二字。
刻完最后一笔,他忽然听见洞口有脚步声。抬头,看见朱风抱着那支牛角号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二哥,我听见你这儿叮叮当当的,是在打新家伙?”
朱临没说话,把锁律匣抛过去。朱风接住,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摸到匣底的“守山”二字,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他。
“以后巡山,用它。”朱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铜屑,“这匣子能锁人,也能锁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记住,锁住了,就别轻易放。”
朱风重重地点头,把匣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又举起牛角号:“那我用这个给你打掩护!我试过了,这号声能惊散山里的雀鸟,也能——”
他没说完,因为朱临已经走过来,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打断了他:“知道了。去练你的号,别吵着我干活。”
朱风嘿嘿一笑,转身跑了。洞口的阳光跟着他的背影晃了晃,落在朱临脚边那堆拆下来的旧机关上。他弯腰,捡起那枚刻着“困”字的铁蒺藜,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洞外的深涧。
深涧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落水声。
他转身,重新坐回熊皮上,拿起另一件机关零件,继续锉。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也更稳。洞壁上那些“困”“锁”“绝”的字,在渐暗的天光里,慢慢模糊成了背景。
而锁律匣的铜面,在最后一点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