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嬴嗣,奉宗□□之命,在此恭候令君多时了。”
他侧身,露出身后空旷破败的院落:
“坊中一切,皆已备妥。只是旧例,辰时点卯、酉时散值,还请令君,莫要坏了规矩。”
阿房看着嬴嗣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温婉柔和,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好。”她说,“便依旧例。”
她转过身,对两名女吏道:“旧例是等着别人喂饭的规矩。大王要的,是能自己找食、乃至耕种丰收的才干。我们走。”
“令君要去何处?”嬴嗣一愣。
阿房从怀中取出那卷苏苏给的图纸匣,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去骊山天工院。那里,只讲新法,不问旧例。”
晨光洒在她青色的官袍上,背影纤细,却笔直如破开暮霭的剑。
第69章第69章[VIP]
五月初,骊山北麓,渭水河畔。
三千刑徒与民夫已在此劳作两月。但此番要建的,
是一排形制奇特的筒状窑炉。窑高两丈,黏土垒就,下有风道,上有投料口,沿河岸排开。
工地中央搭起一座简易木棚,这便是天工院的临时工坊。
天工院临时工坊内,墨家钜子对着一张新图纸,眉头深锁。
图上画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物料流程: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固定比例混合→入窑煅烧→得熟料→加石膏研磨→成水泥。
“此物,”墨家钜子指着水泥二字,“苏子标注遇水结硬,胜于磐石,世间岂有如此奇物?”
女弟子缭细看配比表:“石灰石七成五,黏土两成,铁矿粉半成,这比例精确到百分比,何其严苛。”
“还有这煅烧温度。”墨家钜子指向标注,“需达1450度?这度又是何计量?我等以往烧窑,只看火焰颜色,哪知具体温热?”
正困惑时,嬴政与那团温润光球已至工地。
“钜子所惑,可是温度与配比?”苏苏的声音从光球中传来。
光球投射虚影:一堆石灰石与黏土以粗略比例混合,烧出的结块松脆易碎。另一堆严格按75:20:5混合,烧出的熟料坚硬如石。
“配比差之分毫,成品谬以千里。”苏苏解释,“这就像配药,君、臣、佐、使,各司其职。石灰石为君,提供凝结之力。黏土为臣,赋予塑性。铁矿粉为佐,调节色泽与硬度。”
她又投影出一幅温度对比图:不同火焰颜色对应的温度区间。
“橘红约800度,亮黄约1100度,白炽方达1450度以上。以往你们估温,误差动辄百度,烧出的物料性能天差地别。”
缭敏锐道:“所以需建专用窑炉,控制风道与燃料,使窑内温度均匀稳定?”
“正是。”苏苏赞许地闪烁,“这叫标准化生产。盖十座一模一样的窑,用一模一样的配比与温度,烧出的水泥性能也一模一样。未来无论用在郑国渠,还是铺路修墙,质量皆有保证。”
墨家钜子怔怔看着那些精确的数字与图表。
墨家善制守城器械,深知物料不均之苦:同一批烧制的陶蒺藜,有的坚硬如铁,有的一摔即碎。
夯土城墙,这段结实,那段却易塌。从来只归咎于火候不佳、土质有异,从未想过,万物混合,竟有如此精确的数理可循。
“此非匠术,”他喃喃,“此乃物性之道。”
水泥窑的建设,卡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环节:耐火砖。
传统陶窑温度不过千度,而水泥窑需长期维持在1450度以上,普通黏土砖撑不过三日便会酥化坍塌。
“试过掺砂、掺稻草灰,皆不行。”负责烧砖的墨家弟子灰头土脸,“最高撑到五日,砖体便开始粉化。”
工地角落堆着数十块试验失败的砖,断面粗糙,气孔密布。
苏苏扫描后道:“砖内杂质太多,高温下发生不良反应。需用高岭土,就是烧瓷器的那种白黏土,杂质少,耐火度高。”
但高岭土产地多在楚地,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地取材,提纯。”苏苏调出黏土浮选法简易流程:将普通黏土加水搅拌,沉淀后取中层细浆,反复淘洗,去除砂石杂质。
同时,她给出一个应急方案:“在现有砖坯表面,涂一层耐火泥浆,用黏土、石英砂、长石粉混合,干后再入窑烧制,可形成保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