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大道中,语泰脱掉西装外套,快速在一个裁缝铺买了一件长袍套在身上。
付完钱,他混在人流的缝隙里,目光死死盯住,前面那个提着一把草编蚱蜢的小女孩。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走停停压根发现不了跟踪自己的语泰。
街上人声喧腾,电车叮铃哐当碾着轨道驶过。
小贩的叫卖声一层叠一层,正好替他掩住脚步。
那个小丫头一点也不急着赶路,时不时停下来,向带着孩子的路人,兜售手里剩下的草编蚂蚱。
那模样装得和寻常卖花卖小玩意的孩童一模一样,只有眼角余光,会飞快往后扫一眼,试探有没有人跟着。
小女孩还是比较警惕,专挑骑楼底下那些岔口走。
一会扎进海味栈拥挤的档口之间,一会绕到人力车队伍后头。
可语泰那是什么主,正儿八经从战场活下来的主,早年就在丛林里当侦察兵,又经过一段时间特殊训练,跟踪人的手段那也是一流。
他脚步放得极轻,不远不近吊跟在小女孩四五米的距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始终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
皇后大道中的热闹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越往前走,骑楼变得低矮破败,路面坑洼,柏油换成了踩得发亮的泥地。
洋楼、金铺、茶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挤在一块的木屋。
这片城中村,木屋铁皮房一栋挨着一栋,屋檐几乎搭在一起,只留窄窄一条勉强过人的巷道。
来这里落脚的人,几乎都是难民。
晾衣服的绳子横在头顶,晒着花花绿绿破旧衣衫。
空气里混着煤烟、咸鱼、汗水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外面大街上过年的红火气息,到这里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压抑的嘈杂。
羊角辫小女孩此时放下警惕之心,脚步放快,熟练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走进去的暗巷。
巷口堆着空木箱和废弃竹箩,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靠在墙边蹲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巷口往来的人,是放哨的。
小女孩走到少年跟前,低声说了两句,抬手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衣兜。
放哨的少年往大道方向望了望,没发现异样,朝她摆了摆下巴,放她往里走。
语泰没有立刻跟进去,贴在巷口一根发霉的木柱后面,借着一堆杂物挡住身形,静静观望。
片刻之后,他才压低身子,借着两侧木屋的阴影,悄悄钻进巷子。
巷道七扭八拐,像一张缠在一起的乱网,岔路极多,稍不留神就会迷方向。
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终于看见了这群小绺的窝点。
空地中间摆着一只破木箱,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守着。
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在跟前,如同交数一样。
这群孩子有男有女,最大的看着也就十二三岁,最小的和方才羊角辫一般年纪。
他们挨个把从街上摸来的东西往外掏。
被手帕卷起来的港币零钱、银扣子、女士的耳坠、钢笔,还有铜怀表。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把从胭脂红挎包里摸来的那一叠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满脸都是邀功的表情。
坐在八仙桌边那个脸上带疤、二十出头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看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递过来的钱,瞬间喜笑颜开。
“小喇叭,干的不错,压倒我给浓盛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