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闻着熟悉的川味烟火,心头所有紧绷的局势压力尽数消散,笑着应声。
“天冷了,整点热乎菜,烫锅~”
正交谈间,一名中年汉子提着满满一筐新鲜野菜走入店内。
竹篮里水灵青翠,皆是郊外现采的水芹菜、各式野生菌菇,还带着泥土湿气与山野清气。
汉子提着菜篮,穿梭在各桌食客之间,热情吆喝。
“有没有兄弟伙来打平伙的?上午刚在郊外扯的水芹、野蘑菇,连欧洲萝卜都带得有土味!”
临近一桌食客探头看了眼,随口推脱。
“我们这桌吃得差不多了,你去问哈他们嘛。”
那桌十几个食客纷纷摇头,无意吃素。其中一人操着软糯无锡方言打趣。
“侪是素小菜,近来肚皮里呒啥油水,实头勿想吃。”
接连碰壁,提着野菜的汉子并不窘迫,转头望向剩余两桌客人。
角落里一个精瘦汉子抬手招手,性情爽朗。
“快过来坐,嘛也别说,就好这口水芹菜!”
得人接纳,野菜汉子瞬间眉眼舒展,朝着前台的店老板高声吆喝。
“老板,麻烦你咯。”
说完便提着菜篮走进后厨,将满满一筐新鲜野菜规整摆在案板上。
店老板笑着点头应下,再度回身,静待和尚点菜。
和尚抬眼望着满室热气腾腾、众生热闹的市井景象,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
相较于英伦贵族晚宴的虚伪客套、密室权谋的步步惊心,这种接地气、暖人心的烟火市井,才是最让他舒心安稳的氛围。
他随口吩咐,语气松弛随意。
“老规矩,有啥荤腥菜,只管上,有牛羊肉最好不过,涮锅甭太辣,麻也减半,其他的您看着办~”
店老板恭敬点头应承。
“您坐一哈儿嘛。”
说罢又对着余复华一众含笑示意,转身快步走入后厨忙活。
此时打平伙的汉子已然落座,从竹筷笼抽出一双干净竹筷,礼貌地对着同桌五位食客颔首示意,熟稔自然。
在这间伦敦街头的华人小馆,自带食材进店凑桌打平伙,早已是常年流传的常态。
打平伙,是清末民国流传至今的川渝底层民俗,更是早年袍哥江湖的切口俚语。
寻常街坊邻里、码头苦力,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
家境贫寒拿不出钱的,帮忙洗菜烧火、收拾桌椅,便能上桌共食,从无人轻视计较。
有人带毛肚、有人带黄喉、有人带青菜,有人凑锅底,众人凑钱搭一锅牛油锅底,围炉共涮、均分吃食、平摊开销,是旧时代底层最朴素的抱团取暖。
哪怕街头偶遇熟人,两桌并一桌、各付各账,临时拼桌同食,也叫打平伙。
流落英伦的华人,皆是背井离乡、漂泊谋生的苦人。
五湖四海齐聚异乡,最懂孤身在外的艰难不易,故而格外抱团。
店老板本是四川人,便将故土这套打平伙的规矩原样带到伦敦。
囊中羞涩、舍不得单点菜品的食客,尽可自带食材,征得同桌食客同意,便可拼桌同食,店家只象征性收取少许加工费。
一室烟火,半世乡愁。
在战后萧瑟冰冷的伦敦城里,这一方小小的川菜馆,成了无数漂泊华人,最温暖、最踏实的人间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