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放缓,细细描摹百姓啃食树皮的光景。
“其他的先不说,就跟你聊聊怎么啃树皮。”
“不是什么树皮都能吃。”
“能吃的树皮大致有三种,榆树,松树、桦树。”
和尚对着老板娘嘿嘿一笑。
“不是直接啃,生啃别说人,牛羊都得咽不下去。”
他把手里烟头丢落在地面,双手来回比划。
“外层粗糙的老硬木和靠近树心的皮都不能吃,能吃的树皮只有中间白色那层。”
“接着把中间那层树皮捣碎,晒干,磨成粉,直接在锅里煮,做树皮糊糊汤。”
讲完树皮糊糊的做法,和尚目光牢牢锁住老板娘,语气陡然加重。
“那玩意,吃多了都拉不出屎,就算能拉出屎,肠子像被针扎的一样。”
“吃一口树皮糊糊,拉一回屎都得疼两天。”
故事画面太过真切,就连后厨烧水的阿宽,都听得出神,灶上沸水咕嘟翻滚,他浑然不觉,手里还捏着锅拍,静静侧耳聆听厅堂的讲述。
和尚依旧沉浸回忆,缓缓诉说。
“有树皮啃都算好的。”
“几百万人,那得多少棵树才够吃?”
“你也在内地生活过,你看看城外有几棵像样的树。”
“那群逃荒的人,都熬不到下个城市直接倒在路上。”
说完,和尚侧头看向半吊子。
“我这小兄弟,在路上碰到百八十号逃荒的人,那群人瘦的皮包骨,身上衣服烂的都不能算衣服。碎布条挂在身上。”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上挂着破布条子,裤子都没得穿。”
“人瘦成皮包骨,黑不溜秋跟黑人有的一拼,奶子都没有,脏的都看不出男女,夜里跟鬼一样,碰到都能吓死人。”
和尚伸手搂住半吊子的肩膀,声音放轻。
“这小子在押车的路上,碰到一群逃荒的主,他心善,忍不住给了两个小孩几块饼,一袋水。”
他垂眸看向身旁双手死死攥住大腿、浑身紧绷的半吊子。
“这小子好心办坏事,那俩小孩饼还没吃两口,就被其他几十号人给抢了。”
话音未落,垂着头的半吊子眼眶崩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裤料之上。
这一滴眼泪,恰好落进偷望过来的老板娘眼底。
她心口猛地一缩,仿佛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攥紧胸腔,呼吸都变得滞涩。
和尚好似一台没有情绪的留声机,语气平平,继续诉说残酷过往。
“人饿极了,其实跟野兽没区别。”
“几块饼哪够百八十号人吃,于是就抢了起来。”
他语气松弛,如同闲谈,口中却是人间炼狱。
“好嘛~几十号人抢急眼了,直接把那俩小孩生啃了~”
半吊子的泪水簌簌砸在裤子上。和尚抬手,抬起半吊子的下巴,望着少年通红含泪的双眼,抬手扯下自己脖颈的领带,细细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语声温和安抚。
“都过去了,刺不挑出来,溃脓了以后更麻烦~”
领带擦干净半吊子脸颊泪痕,和尚宽厚手掌重重揉了揉他的头顶。
望着少年红着眼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和尚轻轻叹息。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