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aza”有一个狭长的吧台和两个位于吧台后面的卡座。我和军队并排坐在了吧台一端空着的椅子上。
“好久不见了呢。今天不值班吗?”老板右手拿着杯垫走过来。我第一次来这儿是和桐子一起。虽然当时我什么都没说,但老板似乎很快就知道了我是一名医生,在高台町的医院上班。小城里的消息就是传得如此迅速。自那以后,我在值班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来这儿喝几杯,还曾经在这里接到过护士打来的电话。
我点了杯兑水威士忌。军队还要开车,就点了啤酒。酒馆其实离他家很近,喝多了把车停在这边就行,但军队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车开回家。酒馆入口附近有个大烤火炉,火焰把周围映照成一片红色。我喝下一口酒时,一个短发男人从吧台深处走了过来。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这样的装扮在这一带十分显眼。
“医生您好,之前承蒙您的关照。”男人以熟人的口吻向我打招呼,我却想不起来他是谁。正感到困惑时,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元旦那天去世的金井棉被店老板的儿子。
此前,我们仅仅在老人住院的那天见过面。今天再一看,我才发现他个子很高,浓密的眉毛和宽阔的脸颊都像极了老人。他告诉我,今天是父亲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下午亲戚和熟人们聚在一起给父亲做法事,喝完酒后他就和亲戚结伴来了这里。今天是二月十八日,他父亲于元旦去世,确实正好到了第四十九天。
“那个时候真是照顾不周。”我习惯性地寒暄道。男人说:“没有那样的事。父亲在那个岁数去世是命该如此。”
他坐下后又向我行礼致谢:“正月真的是麻烦您了,非常抱歉。”他说今天大家还聊到父亲,说他死的时候没有遭受痛苦,平静安详地去了,也算是个安慰。
男人说的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照当时那个情况,病人即便一两天后醒过来了,考虑到年龄和发病程度,也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相当严重的麻痹症状,甚至还有可能成为植物人。我忽然间想起了千代,点了点头。
“可能父亲体谅我们辛苦,发了一次病就痛快地走了。我这说的是玩笑话,不过现在想起来还是有那样的感觉。”他的脸上没了四十九天前的阴郁,看来是已经接受了父亲去世的事实。男人说,父亲去世后他才感受到了父亲的伟大。以前做生意,处理人际关系,父亲总会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自己身前。而现在,自己要直接面对社会的风浪。他从前一直觉得父亲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到父亲去世后才明白父亲的价值。在这之后,他好像意识到还有亲戚在里面等着自己,便离席说道:“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男人走后,只剩下我和军队两个人。军队朝男人的方向望去:“真是个可靠的人。”元旦当天军队也在值班,知道老人的儿子来过医院。军队告诉我,老人去世后,儿子过来请医院做送去殡仪馆的准备事宜。当时,他满脸泪痕,话都说不清楚。现在,他对于父亲的离开已经这般释然,可见人类这种生物是很可怕的,或者说是不可思议的。我一边点头,一边想着在吧台的另一端就坐着我治疗过的老人的儿子。有他在,按理说也影响不到什么,我却总感觉自己从醉意当中稍稍清醒了一些。我想,他肯定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正要离开时,他们一群人先站了起来。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另外两个人看着像是亲戚。他拿起挂在吧台椅子后面的外套,再次走到我身边,礼貌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随即便离开了。
我向老板打听棉被店老板的儿子,问他是不是时常来这家店。老板说:“大概一个月来一次吧。他的酒量好像不是很好。”接着又告诉我他去世的父亲以前也来过两三次。
“脑溢血这个病事先发现不了吗?要是能预防的话,该有多少人能因此得救啊。”老板问道。提前发现脑溢血是很难的。如果平时经常查血压,关注眼底动脉的情况,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进行预测,但预测的结果并不是绝对的。通常引发脑溢血的,是脑血管堵塞形成的脑血栓,也可能是末梢神经坏死引发的脑梗塞。要想连这些都提前检测到,并非易事。老板听着我的解释,点了点头。“话说回来,医生们也很辛苦啊。这种病根本等不得,却又常常不分时间地点地爆发出来。”这时,一直沉默的军队说:“我们晚上一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就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他接着又谈起有时一晚上来五六趟救护车,整晚都睡不了觉之类的事情。军队说,元旦凌晨来的那位老人,做完应急处理后都已经过了两点,我这个医生则是三点多才回到家的。
我只能露出苦笑。其实我很想说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会给正说到兴头上的军队泼冷水。
“不过,棉被店的老爷子没给大家添麻烦,利利索索地走了。我家老爷子也患了脑溢血,大小便失禁了两年。说句实话,最后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松了一口气。”老板开始聊起自己的父亲。军队接着老板的话说,与其说植物人还在活着,倒不如说他们是被人要求活着的。他们好像是在延长从生到死的时间。我敢肯定,他此时一定是想着千代说出的这番话。我不太喜欢边喝酒边聊疾病的话题。可能大部分人觉得我是医生,所以特意选了这些话题来聊。然而,至少在离开医院之后,我希望能忘记关于疾病的事情。
为了转换话题,我开始问起老板有关围棋的事情。军队对这个也很感兴趣。我和老板在距此大约两百米远的围棋会所见过几次。周末我去那里消磨时间的时候,老板都在场。他这个人很有气质,喜欢下快棋,常常会落后我一两步。我告诉他,军队是二段水平,他就说:“那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最近有点儿忙,已经好久没去下棋了。”说完这句,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大和田老师去世了,你知道吗?”
大和田老师今年七十一岁,是围棋会所年纪最大的客人。他以前在埼玉县当过小学校长,于是大家就称呼他为“老师”。他一头白发,身材匀称,性格敦厚。据说在妻子先他而去之后,他就辞了工作,来到女儿嫁来的这座城镇。他每天都会来围棋协会。我曾经和他对弈过两三局,他的水平并不强。我觉得他顶多也就是一段的水平。对他来说,赢不赢并不重要,似乎在那里消磨时间才是他的目的。大和田老师大约在半年前得了脑梗塞,卧病在床。他从围棋会所离开,刚到家就发了病,所以大家都在讨论这个病会不会是下棋的时候思考过度所致。发病的那天,他立刻被送到了市里的医院住院,听说后来好转了,就出了院。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老板问。我说,他得的是脑梗塞,会不会是病情复发致死。老板听后摇头说:“听说是饿死的。”“饿死的?”嘈杂的小酒馆里,这个词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刺耳。“我和大和田老师下过几次棋,之前还去过他家。”
听老板说,大和田老师出院后,右手和右脚都无法自由活动。右手从手腕到手肘的地方向内弯曲,连茶碗都端不住;右脚也没有力气,勉强能从**起身去洗手间。年纪大了,再加上身体块头大,上一次洗手间竟要花费将近三十分钟。他还不能自如地说话,连家人都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
“家人想要帮助他,却被他拒绝了。后来,他去洗手间都要花一个小时。”在此之前,我对大和田老师的家庭状况一无所知。事实上,他自己也从未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事情。我只看见过一次,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他身边看他下棋,下完后两人就一起回家了。老板说,大和田老师的家在距离围棋会所四百米远的公家公寓里。家里除了女儿夫妻两个,还有两个孩子。女儿的丈夫在土建公司上班。
“大和田老师去世后我才知道,原来之前照顾老师的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那个养女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懂礼守矩。”
待在那种地方,他怎么会饿死呢?莫非是养女觉得他碍眼了?而老板的话否定了我的想法:“听养女说,他在临死前半个月突然不吃东西了。哪怕买的是他喜欢的水果和甜食,他也会说自己很饱,根本就不吃那些东西。后来,他渐渐地连水也不喝了。养女担心他,让他去找医生看看,他就说不看。最后死的时候,那么健壮的一个人就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养女也说,他是一心寻死才不吃任何东西的。”
“因为年纪大了,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吧。”军队说。老板就像正等着他这句话似的点头附和:“就是呀,那个人绝不会为了活下去而麻烦别人。如果需要别人照顾,连厕所都不能自己去,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死。他女儿之前说过,大和田老师从来没发过一句真正的牢骚,白日里要么读书,要么和孙辈们一起玩,出门的话也只去围棋会所,好像围棋就是他唯一的兴趣。听说就因为这个,他的棺木里还放入了棋子和折叠式棋盘呢。”
“他女儿生活有负担吗?”军队又问。“怎么说呢,就是普通上班族,住在普通住宅区,看房子还感觉不出富裕的样子。虽说大和田老师是因为喜欢围棋才去围棋会所的,但我觉得原因不止如此。晚上他总是待到最后,会不会是因为家里太小了,所以才不回去的呢?”老板答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边安静了下来,柜台另一边,客人的笑声听起来突然大了很多。店里的唱片正播放着有线公司的音乐。“怎么感觉话题有点儿沉重了。”老板说着,仰头喝下自己的清酒。我又喝了口兑水威士忌,目光转向时钟,已经九点了。
我去给桐子打电话。店老板和军队好像还在吧台那儿面对面地谈论大和田老师的事情。桐子说跟她换班的女孩子请假了,离店得十点以后。我觉得等到那时候太麻烦了,不知为何,今天已经不怎么想喝酒了。我这么一说,她就说她过会儿再去公寓,希望我先回去。
外面云消雾散。冬季的夜空现出一轮明月,照亮了雪停后的街道。军队的车停在对面加油站的旁边。街道两边开满了酒吧和餐饮店,左右清扫出来的小雪堆遮住了店里透出来的亮光。
我坐上车,让军队送我回去。“车里太冷了,稍微等一下吧。”他说着就打开了暖风。我们穿着大衣坐在车里抽烟。
“那个,刚刚说的大和田老师的事,你怎么看?”军队边擦拭着暖风吹拂下开始融雪的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边对我说道:“我很佩服他。一个人并不是简单地想死就能死得了的,更何况是以绝食饿死这样的方式。只有意志力相当强大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听到那件事的时候就想到了大象的故事。我之前听说,大象在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行了,快要死亡的时候,就会离开族群,独自消失在热带丛林深处,为自己寻求死亡之地。虽然大和田老师的死被大家看到了,但两者的意义应该是一样的。”
大象的故事我也听说过。最初听时觉得很突兀,但是再想想,大和田老师块头很大,为人稳重平和,这些地方或许就和大象类似。“你不觉得这是非常壮烈的死法吗?”军队的说法多少有些强加于人的感觉,于是我回答说:“我懂你说的意思,只是心情有点儿沉重。”军队惊讶地看着我,问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心情郁闷而已。”我这么回答了。军队露出一脸怪异的神情:“人往往是嘴上说着想死,真到那时候了又怎么都死不了。即使是得了脑溢血、大小便失禁的人,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将死之人。这个看我们医院的病人就知道了。医院现在就有三个这样的人,他们连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在吃饭时却大口大口的,吃的比常人多一倍。”
车里已经暖和起来了,我让军队开车。他挂上档,转动方向盘,嘴里说着:“真是的,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我都觉得人是饿死鬼了。”“不能当饿死鬼吗?”我问出了声。军队扭头看了我一眼,之后又转回去盯着前方,含含糊糊地说:“也不是不好……”“并不是说好不好的问题吧。”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军队现在因为听了老板说的话,正感动得无以复加。他平日里待在医院,看到的尽是蹒跚行走、大小便失禁的老人,因而对大和田老师那种果断清净的死法非常佩服。他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死法”这个词,无疑是指那些彻底而又壮烈的死亡方式,但是那种壮烈对我来说有些烦琐了。
过了九点,路上基本就没车了。可能是因为喝了少量啤酒,军队开车时总是避开大道,专往小路上走。然而即便如此,还是避免不了穿过国道。等绿灯的时候,旁边连续过去了两辆大型巴士。在车开过去的瞬间,黑暗的周围涌进了明亮的灯光。大巴上坐满了乘客,后窗处堆满了行李。车身是白底,配上了红色的横线。我认出这是航空公司的巴士,车上接的该是搭最后一班飞机从东京飞过来的乘客。过了国道,驶过仓库,再穿过铁道口,眼前就是一道缓坡,不用再担心前方会有警察出现了。
“真亮堂啊。”军队稍稍往前探了探头,开口说道。汽车又开出五百米左右,向左转入了建材存放场,再往前就是儿童公园。公园入口处有水银灯,灯没有打开,不过即便如此,周围也在月光的照射下一览无遗。冬天的公园看不到人影,滑梯和单杠一大半被埋在雪里。不知道谁到过附近,在那里留下了一串脚印。车内已经足够暖和,不需要再穿大衣了。因为车内外温差过大,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汽,军队拿布头擦干净了。过了公园就是防雪林,再往前,医院的三层建筑矗立在那里,宛如一座城池。
“快看。”军队低声说。此时,我们已经拐过防雪林,在通往医院的路上行驶了五十米左右。
“那不是诚治吗?”听他这么说,我看向前方。道路的宽度只够车辆勉强回车,左右两侧的雪墙足有一米高。车大灯笔直地照出了落满雪的道路。光亮中,有个男人径直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他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稍稍低着头,看不清脸长什么样子,但那盖住了耳朵的帽子,长度及膝的短大衣,再加上仿佛要把头埋入宽阔肩膀的走路姿势,都像极了诚治。
“要停车吗?”车和诚治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五十米的时候,军队正要踩刹车,这时我突然开口说:“直接开过去。”
似乎是知道有车临近,男人稍稍往左侧让了让,但他看都不看车一眼,保持步调继续向前走。车大灯照出来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诚治。他的脖子看起来比平时短,上面不知围了多少圈围巾。诚治走得很快,虽然双手插在口袋里,但是走近时就会发现他步子迈得很大。“不用管他吗?”军队问我,我没有回答。汽车就这样和诚治擦身而过,之后又行驶了两百米左右,停在了医院前面。我下车后,军队也跟着下了车。
诚治已经拐过弯,从公园旁边朝着斜坡走去。在道路两边积雪的掩映下,他的身影只能看到肩头往上了。他黑色的脑袋晃动在雪原的远方,渐渐远去,被月光和雪光映照着,仿佛剪影画一般纯黑鲜明。已经离得有四五百米远了,但我知道诚治仍在目不斜视地朝前走。他上半身的侧影仿佛是在雪面上流动,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