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要了。他不要房子了。
他得离开这里,离这两个可怕的人类远远的,变回原来那个自由自在的、哪怕推不开窗户也很快乐的小幽灵。
他可以再去另外的一栋房子,找到别的、好欺负的人类,然后重新占领他的房子。
可是这两个人不让他走。
兄弟俩根本就没有争得他同意的、白天与黑夜的划分,让小幽灵的每分每秒都被人占领了。
逃跑的念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被精心圈养的小幽灵心里破土而出。
奚亭变得异常乖巧。
他安静地接受他们的亲吻,会像最开始对待江凛那样,乖乖仰起脸,眼睫轻颤着闭上,只是在被更进一步时,用那双含着水的眼睛,轻轻的望着他们,很小声的说,“……可不可以不要?”
可即使谁实在忍不住做了越界的事情,这娇气任性的过分的小幽灵,也会不再用他那根本就没什么力气的巴掌往人脸上甩了。
他甚至不再抱怨“烫”。
当江敛再次学着江凛,含着冰块激得他细细呜咽时,当他亲亲他泛红的眼角,低声问:“还喜不喜欢冰块?”时奚亭只是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轻轻抽动,不答话。
他只会红着鼻子和眼睛,委委屈屈的缩在被子里。
被揽在怀里睡觉时,哪怕觉得热,也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在半夜把自己横过来,然后把兄弟俩个挨个踢下床了。
除了这些非同寻常的乖巧之外,他还会去悄悄拧动大门的把手,他会赤着脚,无声地走过每一个房间,很长时间凝望窗外,甚至,兄弟俩逐渐发现家里丢了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比如,奚亭最喜欢的柄上雕刻着小天使的瓷勺、盘子、边缘描金的精致高脚杯,江凛用来收纳袖扣的、天鹅绒衬里的雕花小银盒不见了,袖口好端端的放在原位,盒子却凭空消失了。
他们一开始没有发现。
直到连江敛卧室床头柜上的那盏铃兰形状的、奚亭没事,就喜欢盯着看,摆弄研究的琉璃小夜灯都不见了。
兄弟俩:……
很显然,这位才开始害怕的、不请自来的小客人想要离开了。
而且……还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一起打包带走。
*
深夜。
万籁俱寂。
别墅陷入沉睡。奚亭悄悄从床上爬起来。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来到客厅,摊着一块柔软的布,那是他趁江凛不注意从厨房偷取的餐巾。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这些天搜集来的藏品。
他要把它们带去新家。
还有一条江凛不经常戴的深灰色领带。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绒布的四个角拎起,试图把这些零碎东西包起来,打成一个可以拎走的小包袱,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电视上的那些步骤,他不会打结,于是特地偷来的江凛的领带就派上了用场。
他预备今天晚上就走,所以准备得认真极了,眉心微蹙,粉色的唇瓣轻轻抿着,因为用力,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他这些天被养的越发像一个人类少年,月光落在他光裸的肩头和手臂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出健康而柔软的光泽。
他太过专注,那么一心一意地计划着他的离开,甚至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江凛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脚步落地无声,比一只幽灵还要隐蔽。
直到阴影笼罩下来,奚亭才猛地惊觉。他吓得手里的绒布包袱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包裹起来东西叮当作响,散落一地。他仓皇地抬起头,对上江凛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江敛光着肌肉分明的上半身,几乎融在墙角的阴影里,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暗更沉,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奚亭的心脏砰砰的跳,跟见了鬼似的,差点要叫出声。
江凛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又落回奚亭惊慌失措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捡起了那条属于他的深灰色领带。
奚亭下意识地往后缩,江敛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他的脊背砰的一声撞上了那双腿,退无可退。
他看见江凛拿着那条领带,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将他笼罩在阴影里。
江凛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他伸出手,戴着冰丝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奚亭冰凉的脸颊。那动作很轻柔,却让奚亭轻轻抖了一下。
经过那一夜,他害怕江凛甚过江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