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我像画里的人。来到这个庄园,就要被框在固定的位置,必须永远保持一个表情。”
谢绥之侧过头看他。
他有一双引人瞩目的眼睛,现在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迷茫,映着一点窗外的光,格外剔透。
那的确是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所以谢绥之第一眼见到,就下定决心要拥有它们的主人。
“画框是可以被打破的。”谢绥之说,“如果你愿意。”
他再次提及高塔,声音更轻,带着蛊惑。
“在那里,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法。”他缓缓道。
奚亭的手指收紧。被合上的书封硌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张因为胆怯尚未打开的纸条,想起谢绥之的茶和饼干,想起露台上那个落在眼皮的吻,想起故事里眺望海的少女。自由的诱惑混着对未知的恐惧,让他的脑海一片混乱。
“我……”他张了张嘴。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第一滴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响声。
谢绥之没有逼他,他目光沉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又对奚亭笑,“你可以慢慢考虑。直到走到塔顶之前,你随时可以回头。”
门轻轻关上。
奚亭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晚餐结束得很早。
多米尼克离席前,经过奚亭身边时停顿半秒,“夜间风大,让仆人关好窗户。”
他语气是惯常的冷淡,说完便径直离开。
奚亭点头,回到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密集敲打玻璃。
他走到窗边。风很大,雨点几乎横着打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不断流淌的水痕。
要去吗?
他在床边坐下。雨声持续,雷声时而遥远时而近在头顶。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晃影子。
他在床边坐了十分钟,最终站起身,走到衣橱前,取出一件深色斗篷,他穿好,吹熄蜡烛,房间陷入黑暗。
走廊只点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他沿着路线,走到了谢绥之说的高塔,涉阶而上,轻轻推开门。
谢绥之果然站在窗边。他背对门口,望着外面雨夜。听到开门声转过身。
奚亭关上门,走过去,摘下兜帽。几缕黑发被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颊边。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大,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灯焰。
谢绥之看着把自己包装好自投罗网的猎物,缓缓的笑了。
“雨比预想的还大。”他侧身,让他看见窗外。
闪电恰在此时划过。光芒瞬间照亮整个世界。树木在狂风中弯折,远处河流翻滚,雨幕像厚重纱帘笼罩世界。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只剩震耳欲聋的雷声。
奚亭屏住呼吸。那一瞬间的景象太过震撼。
“很美,不是吗?”
谢绥之说。他站得很近,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奚亭耳尖。“这种暴烈的、不受控制的美。和下面那些修剪整齐的花朵完全不同。”
又一记闪电。更近,更亮。
奚亭看见谢绥之的侧脸。他也看见了自己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苍白,湿漉,带着飞溅的雨痕。
谢绥之转回身,完全面向奚亭。光在他眼底跳跃,也照亮了奚亭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谢绥之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别的什么。
“你不要害怕,小亭。”他说,“你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哪怕眼前是牢笼,也因为熟悉而觉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