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浩在森莫港住了几天,杨鸣返港后的一个傍晚,来到接待楼,敲开了他的房门。
狄浩穿着衬衫,袖口松着,下巴已经刮干净,见到门外的人,先叫了声鸣哥,随后侧身让他进屋。
杨鸣穿了件短袖衬衫,手里拿着手机,进来后看了看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
“这里住得惯吗?用的东西齐不齐?”
“都齐了,鸡哥和刘龙飞安排得很周到,吃饭也方便。”
狄浩从柜里取出杯子,倒好水放在杨鸣面前,自己坐到旁边,膝盖仍朝着茶几。
他已经熟悉这间屋子,知道东西放在哪,也知道楼下什么时候开饭,可杨鸣来了,他又有些像刚到这里的客人。
住进别人安排的房间,往往还得等主人来谈条件。
狄浩过去替人安排过地方,受过他照顾的人,下一回见面总要问问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去办。他做惯了这种人情,如今换他住在楼上,照样先想着对方为什么来。
杨鸣只是问了问日常起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狄浩便提起进港时看见的货船:“来之前,我还以为码头得再等一阵才能做生意,车开进来,已经有人在卸货了。外面的饭店也坐着不少人,恢复得比我想的快。”
“能用的先用起来,还有不少地方要修,后面的工程也得花钱。”
杨鸣朝窗外指了指:“船来了,收货、存货、提货都得有人管,做完这一船,还得让人家肯来下一船。”
狄浩点着头:“货主把船开过来,光卸得快还不够,后面的车接不上,一样要处理。”
“所以龙飞天天忙这些。”
“我到的时候,他就在处理出库的事,陪我们上楼,对讲机一直响。”
这几句话,狄浩接得很自然,随即又补了一句:“他那么忙,还特意送我上来,我都不好意思。”
杨鸣把杯子放回茶几:“你住着方便就行。”
港口收的是一笔笔装卸、仓储的钱,要养的却有守关卡的人、修墙的人和维持整个港区运转的人。船少的时候,这些开销也省不掉,码头能重新经营,只是让钱开始回来,距离杨鸣可以不操心,还差得远。
这些事狄浩懂,聊起来也有话,可他仍把自己放在受招待的位置上,提到谁,末了都要添一句感谢。
杨鸣听着,由他慢慢往下说。
“这次最麻烦鸡哥。”狄浩两手搭在膝上,“找人,办后事,再把我带过来,都是他替我张罗的。我原来想着,他肯接那个电话就已经不错了。”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不必先琢磨拿什么来还。”
狄浩抬起头,杨鸣正看着他:“能办的,我们会办,办不了的,也会告诉你。”
狄浩搓了搓指头:“道理我懂,可真要打电话,还是张不开嘴。”
那些误会解开以后,他确实放下了怨恨,可要重新来往,总得有个由头。问候一句,怕人家忙,遇到难处再找,又显得自己只会在用得上人的时候想起旧交,拖来拖去,连平常一句话也难说了。
这种客气有一部分是顾忌,另一部分仍是他的自尊。只要把来往都算成办事,别人肯帮多少,他便还多少,往后见面也不必觉得低人一等。
“我总觉得自己已经走远了。”狄浩望着茶几,“再开口,就是求人办事,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念着从前,什么都替我担着。”
“花鸡去金边的时候,你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他愿意管,我也知道。你不用替我们想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狄浩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柜上的骨灰盒。
“孙伟一直跟着我。”
杨鸣顺着看过去,随后把身体转向狄浩。
“他最后还抓着那个人的手,中了枪也不肯松,叫我快走。”狄浩的手按住膝盖,“我拉过他,拉不出来,后来我就跑了。”
金边的经过,花鸡已经向杨鸣汇报过。
杨鸣不认识孙伟,眼前能听的,只有狄浩自己说出来的这些。他将杯子挪远了些,让狄浩继续。
“我原来想,钱还在,换个地方,给他把伤养好,总能重新开始。做什么都行,慢慢来。”
狄浩看着柜子,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现在地方也有了,这么大的房间,就剩我住着。”
那道门槛就在脚下,孙伟的胳膊也碰得到,再伸手便要挨枪,这些道理他在逃命时已经想过。可如今他能坐在沙发上,能下楼吃饭,孙伟却连一句话都说不了了。
“他信我,才跟着我走到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