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昭怔怔地听着,他知道推行新政举步维艰,处处掣肘,他知道民间疾苦,他知道正德帝在太后势力面前的隐忍与妥协,那些被他用君命难违、大势所趋掩盖的失望和无力感,汹涌而来。
他靠在冰冷的栅栏上,缓缓闭上眼,久久无言。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灰败的固执:“……道不同,不相为谋。”
宫瑶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并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好吧。那你就继续在这里看着,看着那些曾经与你志同道合的寒门直臣,在新的局面下或因理念、或因私利各自为政,互相倾轧;看着朝堂之上新的势力接着争斗不休;看着这好不容易撕开一道口子的京城,乃至天下,或许会因群龙无首再起波澜,最终苦了的,还是你曾想为之请命的百姓。”
顾明昭猛地抬眼瞪向宫瑶,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宫瑶,你莫要再巧言令色!若非此刻手边没有利器,我定要杀了你与这阉贼,以全臣节,追随陛下于九泉!”他指向崔玦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哦。
崔玦站在宫瑶身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顾明昭不去看他,深吸一口气,质问道:“好,就算你们……赢了。你们扶持了谁上位?宗室里哪个懵懂幼童,还是哪个偏远郡王?”
然而,宫瑶却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啊?我没扶持谁上位啊。”
顾明昭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宫瑶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扶持谁上位。一定要有个人高高在上,盘剥百姓,才算正常吗?”
“荒谬!国不可一日无君!”顾明昭脱口而出。
“为什么?”宫瑶向前微微倾身,“为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难道没了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城外田地里的禾苗就不长了?河里的水就不流了?百姓地就不会种了,饭也不会吃了?织布机就转不动了?”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顾明昭,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天下苍生,他们缺的是一个管着他们、吸着他们血的主子吗?他们缺的是压在他们头上、永无止境的赋税和徭役吗?不,他们缺的是能让他们安心耕种、公平交易、活得更好的秩序,缺的是能让他们看到希望,让他们的孩子有机会读书明理、不再重复他们苦难的人!”
顾明昭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他怔怔地站在那里。
牢房里只剩顾明昭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他赖以生存的世界观,崩塌了。
革鼎山河易,扶摇日月新
宫瑶与崔玦携手步出诏狱,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两人并肩的身影在身后拉得老长。
他们没有时间等他思考清楚,路还要往下走,外面是刚经历剧变、百废待兴的京城,也是一片更广阔的河山。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早已等候在外,见到二人,快步上前,脸上是一副拉不出屎的便秘样儿,欲言又止。
崔玦一瞥:“说。”
“是!督军!”信使一个激灵,声音响亮,“裴将军问您,你有完没完了!裴将军说,再这么下去,就不是藏兵于民了,他那边快成藏民于兵了!!能不能赶紧打回去!”
宫瑶闻言,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崔督军,加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