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不远处的地砖上,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心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秦渊这是疯了。哪怕圣眷再厚,也不能对天子如此犯颜直谏啊。可等了许久,未见雷霆之怒,反倒等来了一声沉沉的长叹。“看来,你对朕很失望。”姜昭棠缓缓开口,语调里没有怒意,倒有几分萧索。秦渊凑前一步,与姜昭棠并列,淡然道:“臣以前认识的陛下,杀伐决断,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可如今陛下犹疑寡断,愈发没有自知之明,三天一小病,七天一大病,龙体不谐,但仍恨不能把天下所有的权力收拢己身。臣不愿见您随着年岁渐长,被拖入昏聩的泥沼,臣希望,您永远都是那个明察秋毫,刚毅果决的君王。”姜昭棠定定看了他许久,眼底的沉霾竟渐渐化开,浮起一抹颓然之色。他笑着抬手,重重拍了拍秦渊的肩,忽而转了话头:“大理寺的崔君邑,连破三桩诡案,朕特擢他为少卿,入主大理寺,这是朕登基以来最大胆的任命,你觉得如何?”秦渊一愣,未料他的话锋转得这般陡,但还是如实答道:“崔君邑出身崔氏旁支,虽有世家名号,但终归还是寒门子弟,与崔氏牵扯并不多,难得的是文武兼修,臣翻过他的卷宗,此人行事缜密,心思沉毅,值得托付大事。”“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不如章卿,甄卿他们稳重。”姜昭棠微微颔首,“不过,你说的很好,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是要多给些扶持和机会,改日让他去骊山,你替朕好好提点提点他。朕打算过一阵子,让他接管实务,专办隐门一案。若有疑难之处,你多从旁帮衬。”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那个学生,刘洵,经史子集熟读于心,而且处事每有奇思,另辟蹊径,朕很是喜欢,打算提他作六品起居舍人,随侍左右,记录朕的一言一行,将来编一部《文谈录》留世。”秦渊怔了怔,思忖片刻,说道:“刘洵还缺些火候,不过,做一个起居舍人,倒是绰绰有余。”姜昭棠无奈笑道:“毕竟还年轻,朕懂得知足,也不会指望每个人都如你一般天资卓越,如他一般,已然算得上优异得用了。”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你那铁面无私的御史赵沛然,翰林侍诏李白,都是难得的人才,不过,都要好好打磨打磨,正如你所说,现在的他们,年级尚轻,还缺一些火候,调教的好的话,将来必然成为肱股之臣。”“你说得对,朕的这想法,是得变一变了。”“陛下”秦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奇怪?”“是有些……”“振聋发聩啊,多久没听这些了,当初,裴令公,谢山长,魏宪长也是如此,是非不藏于心,凭心直言,在潜邸时,让朕少走了许多许多的弯路,能够顺顺利利坐在这龙椅上。今日,朕在你这小子的身上,看到了他们的影子,难得,真得难得。朕还没到昏聩的听不出好赖话的地步,分得清什么才是真正的金玉良言,朕打算多分些精力在今科入第的学子身上,说不定能挖出第二个崔君邑。”“陛下能够如此想,臣觉得非常欣慰。”姜昭棠笑着看了他一眼,须臾,不知想到什么,又皱了皱眉道:“不过,你这说话的语气朕非常不喜欢,下次再说这些忠谨之言的时候,注意下劝谏的方式,万一赶上朕心情不好的时候,闹得太难堪就不好了。”秦渊颔首道:“喏,臣一时心急,请陛下恕罪。”“不留饭了,离了这吧,以后没事,少来宫里烦朕。”姜昭棠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秦渊暗忖,如此正好,他巴不得在家整日睡大觉,再也不来此处,当即拱手道:“喏。”自后苑行出,正撞见姜御霄,姜翎风兄弟二人。“阿闵,可急死我了,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云浩南?”姜翎风开口相询。秦渊微笑道:“云浩南行事无状,干犯天颜。圣上念其往日薄功,从轻发落,流配大非川,充作奴兵。须得斩获敌首满千,方有再起用的余地。”“千人”姜御霄眉头轻蹙,“奴兵素为先锋,十死无生,乃我大华折损最重的部伍,再加这千颗首级,更是难如登天,云浩南此去,怕是再无归期了。”姜翎风似笑非笑道:“往日确是如此,而今时势不同。二位莫非忘了,这征南军如今是谁的麾下?”姜御霄啼笑皆非:“哦险些忘却,征南军正在四弟麾下。”“其中关窍,不便明言。这是父皇赐我的一份机缘,我得去谢恩才是。”姜翎风朗声一笑。秦渊拱手道:“还望四郎,多照拂那莽撞人些。”姜翎风挑眉一笑:“阿闵放心,云浩南性子虽莽撞,却是难得的好俊才,其率直的性格也合我脾胃,入我麾下,断不会让他受了委屈。”,!秦渊淡淡颔首,一揖及地,转身径直出宫。姜御霄望着那洒脱背影,沉吟半晌,方道:“刚才亲卫来报,云家众兄弟被牵连获罪,尽数归入征南军,年初,张昭调任左武卫,王虎不日将赴玄甲卫陌刀营出任营正。兵部发了明文,枭虏卫近二十多位高阶将官,即将陆续分派各处,这是要将这支劲旅拆散了啊,四弟,你说这般安排,究竟是秦渊自求保全,还是父皇意在制衡?”姜翎风似笑非笑道:“兄长,秦渊深得军心,在讲武堂威望极盛。这些人即便离了枭虏卫,心中又岂会忘了旧主?兄长可还记得他们的誓词,一日入枭虏卫,终身为枭虏卫,精锐中的精锐,悍将中的悍将,更别说,讲武堂一众教习,教授的兵武理论,用的都是秦渊编纂的教材,莫帅纪帅的时代早已落幕,如今的秦渊,已是军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这地位,没人能撼动。”秦渊行至宫门,正逢中使宣旨。圣旨既下,王虎自枭虏卫陷阵营副营正,调任玄甲卫陌刀营营正。那汉子一身旧甲未及卸,听得宣罢,猛地抬眼,恰撞见秦渊立于宫墙阴影之下。他一言未发,撩袍跪地,铁塔般的身子重重砸在石板上,抱拳道:“一日为枭虏卫,终身为枭虏卫!末将王虎拜别秦帅!”秦渊脚步一顿,走上前去,俯身替他整理了下衣襟,微微一笑道:“行了,去了好好干,别让人家挑理儿,坏了老部队的名声。”王虎喉头一哽,涕泪倏地滚了下来。他额头狠狠磕向地面,一声闷响:“秦帅!奉圣命,末将……末将即将开赴鄯州,征伐吐蕃逆贼!秦帅保重!”汉子不敢抬头,泪水却滴滴答答的砸在石板上。秦渊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终是收回,只轻轻“嗯”了一声。他转身离去,边走边念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他目视前方,眸子里映着远天残照。“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一队禁军牵马从侧道经过,闻声皆不由勒缰回望,见是秦渊,纷纷下马行礼。“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风卷起他衣袍下摆,街边茶肆中议论朝局的文士、挑担的贩夫,倚窗的贵女,一时都静了,只静静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王虎仍跪在宫门处,额头抵着地面,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流成了水滩。“秦帅!保重……”:()敕封一品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