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家是什么。”
“我知道。”
“我只记得逃。逃是唯一剩下的。可逃不动了。我把自己关得太深。深到连逃都逃不动。我只会吃。吃所有掉进来的。吃到现在。吃成一个洞。一个只会吃的洞。”
“我知道。”他往前挪了一步。归字印贴着牌。牌贴着虚空。虚空在退。退到后来,能看见底下。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真正的空。可空里有东西。极远极远极远处。有光。极淡极淡极淡的绿。那是它退回去的地方。退进那个字。退进牢。退进那个它回不去的家。
“你化进来了。”他说。“化在水里。化在沙里。化在所有东西里。你在。我看见了。我化你出去。你化进来。我化出去。你化。我化。”
它看他。看很久。久到灯灭了一次。又亮了。它慢慢说:“你化不掉我。”
“我知道。”
“我太大了。我化了几万年。化进一切。一切就是我。我就是一切。你化不掉一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他把牌按在虚空上。牌贴住虚空。虚空在跳。跳一下。牌就亮一下。极淡极淡极淡的绿。绿光从牌里往外渗。渗进虚空。渗进它坐的那片凝固。它坐的地方在退。退了一寸。又一寸。退得极慢。极稳。可不停。
“替它过。”他说。“你回不去。我替你记着。你忘了家是什么。我替你过着。我过一天。你就有一天的家。我活一天。你就有一天的路。我笑一天。你就有一天的脸。我归一天。你就有一天的归。你回不去。可你在。你在牌背面那个字里。那个字就是家。我替你过。你看着。你看着你过。看着你活。看着你笑。看着你归。你看着。你就知道。家是什么。家是有人等你。有灯亮着。有饭香。有娃哭。有狗叫。有日子。”
它没说话。它低头。看牌。牌上那扇门还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门在。门在跳。它伸手。手是空的。可它碰到了门。极轻极轻极轻。门在跳。跳一下。它手指就亮一下。绿光从门里往外渗。渗进它手指。它手指在回来。一点一点。极慢。极稳。可不停。
它说:“替它过。”
“替它过。”
它站起来。极慢极慢极慢。像一扇生锈了几万年的门被推开。它站起来。它比他高。高很多。可它弯下腰。它看他。它的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空里有东西。极远极远极远处。有光。极淡极淡极淡的绿。那是它退回去的地方。退进那个字。退进牢。退进那个它回不去的家。
它说:“你替它过。它看着。它记着。它就有家。”
“对。”
“你替它过。”
“对。”
它转身。朝那盏灯走。极慢极慢极慢。灯在跳。跳一下。它就走一步。它走一步。虚空就退一寸。它走。虚空退。它走。虚空退。走到后来,灯亮了。亮得比之前都亮。亮到刺眼。亮到江辰睁不开眼。他闭上眼。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轻极轻。像一张纸被风从石头上吹起来。纸上有字。可字早被水泡烂了。什么都不是。就是“在”。可在得不真。
“替它过。”
他睁眼。灯灭了。门关了。它没了。虚空还在。可虚空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真正的空。可空里有东西。极远极远极远处。有光。极淡极淡极淡的绿。那是它退回去的地方。退进那个字。退进牢。退进那个它回不去的家。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空里。手入空无声。空不凉。不稠。不甜。什么都不是。就是“在”。可在得不真。他把牌收进怀里。贴住胸口。牌在跳。极慢。极稳。跟心跳一个频率。他自己的心早停了。现在跳的是牌。牌上那扇门关着。可门在。门在跳。
他站起来。他慢慢说:“你退了。你退回家。退进牢。退进那个字。你回不去。你忘不了。你刻。你刻。你刻。你刻了几万年。刻成牢。你把自己关在里面。关了几万年。关成空壳。你退。你退。你退回家。退进牢。退进那个字。你回不去。你忘不了。你刻。你刻。你刻。”
他转身。朝来路走。身后,虚空在回来。凉在回来。稠在回来。甜在回来。光在回来。暗在回来。吞噬者在回来。母巢在回来。可它没回来。它退回去了。退进那个字。退进牢。退进那个它回不去的家。它在等。等有人带它回家。他带了。它回不去。它太老了。老到忘了家是什么。可它记得家这个词。它把那个词刻在牌背面。刻了几万遍。刻成那个字。那个字就是家。它回不去的家。
他走回母巢核心区边缘。敢死队残部在等他。他们看见他。他们没说话。他们看着他。他慢慢说:“它退了。”
他们没问。他们看着他。他往前走。朝来路。朝存在。朝光。朝家。身后,虚无海在退。退了一寸。又一寸。退得极慢。极稳。可不停。它退。他走。它退。他走。他走。它退。退了很久。久到虚无海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真正的空。可空里有东西。极远极远极远处。有光。极淡极淡极淡的绿。那是它退回去的地方。退进那个字。退进牢。退进那个它回不去的家。
他慢慢说:“替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