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便拿着一张已经揉得发软的纸,挤到了最前面。“盘锦夫子,你再给我看看。我家前两年借了邻村张家三贯钱,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不是每月多还五十文?”猪妞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那妇人眼睛顿时睁大,“不是?”“这里写的是每满一月,加息十五文。”猪妞指着其中几个字。“这个是十,这个是五。你看,和五十的写法不一样。”妇人赶紧把那张纸又往眼前凑了凑。嘴里跟着念。“十……五……”念完以后,她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去年他们家收钱时,硬说是一个月五十文!”“我男人还说人家是读过书的,不会看错!好家伙!多收我两百多文!”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那你可赶紧把这纸收好了!”“就是!”另一名妇人也跟着开口,“现在你自己会看十五和五十了,明日再去找他们,别让人家又给你绕进去。”那妇人紧紧攥着契书,脸上的气恼却很快又变成了笑,因为她以后起码不会再被继续‘骗’下去了,她自己也认得字了!而此刻另一名妇人也说道:“是啊,如今可不一样了,我现在每日都用炭笔自己记工钱,以前我自己不识数,人家说多少便是多少,甚至我回去睡一觉自己都记不清了。”妇人一仰头,带着几分骄傲说道:“而且盘锦夫子还说了,哪怕字写得跟狗爬一样,只要自己能认出来,也比什么都不记强!”树下已经响起一片笑声。等众人笑过,猪妞又拿起木炭,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今日除了算账,再教大家几件简单的医科知识。”“井水挑回来,尤其是夏日,最好烧开以后再喝。还有手上若是割了口子,不要随便往上面抹香灰、锅灰。”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树下几名妇人的手。许多人常年做活,手指上或多或少都有裂口。“先用干净的水洗,再找干净的布包好。若是伤口越来越红、越来越肿,或者人开始发热,便别再拖着,赶紧去找郎中。”一名年轻妇人愣了一下。“我婆婆以前都说抹一把灶灰,能止血。”“灶灰是能暂时把血盖住。”猪妞认真解释,“可灶灰脏。”“有时候伤口本来不大,最后反而烂得更厉害。”旁边一名老妇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一道已经发黑的旧疤。“还真是。我年轻时候被镰刀割过一次,就是抹了灶灰。后来肿得跟馒头似的,躺了十来天,那时候还以为是伤口太深。”……树下立刻又议论起来。来得晚的人听不明白吗,旁边已经学过的人便主动给她重新说一遍。甚至还有第一次来的,有人教别人认“十五”,有人拿木棍在地上教旁边的人怎么写“借”。还有一个小姑娘,自己才刚刚学会“斤”和“两”,已经蹲在祖母旁边,一笔一画教老人照着写。场面乱糟糟的。这里并不像真正的学堂,没有整齐的桌椅,没有先生戒尺,更没有所有人齐声朗读的规矩。可不知道为什么,萧承煜每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人你教我、我再教旁人的模样,都觉得这里比许多书院还像一个真正学东西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几日前,自己和师父在陈家院子外说过的那些话。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再去教一百个人,学问便会慢慢走出书院。那时候他听懂了,却并没有真正见过。可现在……第一个真正将这件事情做出来的人,反而是猪妞。她最开始只是教陈小荷一个人,后来变成几个姑娘,几个姑娘又带来自己的母亲、姐妹。如今已经有人连猪妞前几日教过什么都能替她往下讲。或许这些东西传不到多远,也未必真能改变整个山东。可至少这一片巷子里,以后再有人拿“五十”骗她们是“十五”,恐怕便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想到这里,萧承煜的嘴角也不由多了几分笑意。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却又重新落回了猪妞身上。夕阳从槐树枝叶间落下来。少女个子本就高,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今日穿的也只是一件普通青布衣裳,袖口为了方便写字往上挽了一截。木板上的字谈不上多好看,讲的东西更算不上什么高深学问。可每当树下有人听懂以后露出笑容,猪妞都会跟着笑。那笑容……很亮。萧承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宫里见过那么多穿着锦衣华服的人,好像都没有眼前这一幕好看。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猪妞站在那里时,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个大哥哥又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萧承煜猛地回过神。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捂着嘴偷笑,旁边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姑娘也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盘锦夫子,你家那个每天接你的哥哥又来了!”猪妞正在写字,手里的石灰笔顿了一下。“什么我家的?”那几个姑娘笑得更厉害了。“不是你家的,他怎么日日来?昨日还带了糖糕呢!”“前日是枣子!”“我娘说,这叫无事献殷勤……”“咳!”萧承煜站在后面重重咳了一声,说话的小姑娘立即缩了缩脖子。可下一刻,她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大哥哥,你耳朵怎么红了?”这一下,周围彻底笑成了一片。萧承煜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果然有些发烫。“天气热。”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抬头看了看还在晃动的槐树枝叶,又感受了一下迎面吹来的凉风。“可今日还挺凉快啊。”萧承煜:“……”旁边几人顿时笑得更厉害了。猪妞终于也没忍住,转过身笑了一下。“好了!都别闹了。”她用手敲了敲木板。“把今日这三道算题做完,谁再笑,等会儿多加两道!”刚才还笑得最大声的几个姑娘,脸瞬间垮了下来。“盘锦夫子!怎么还罚题啊?”“你们还有力气笑,说明题还是少了。”树下瞬间安静,萧承煜站在后面,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只是看见猪妞转回身以后,嘴角还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笑意,他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跟着扬了一点。而无人知道。这个每天黄昏跑来槐树下,站在人群最后面,偶尔还会因为几句玩笑红耳朵的少年郎,便是如今大雍的当朝太子。济南府内绝大多数人,都只以为他也是王明远家中的晚辈。毕竟狗娃喊王明远三叔,猪妞也喊三叔。如今又多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整日跟在身边,谁会往东宫那边想?甚至还有人煞有其事地分析过,这少年虽然生得唇红齿白,不像王家其他人那般高壮,可眉眼间似乎与王明远还真有那么一点相似。若不是两人年纪实在差得太多。济南府那些闲得没事的茶客,怕是连“王大人早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这种故事都能给编出来。而王明远第一次从狗娃口中听到这个传言时,脸都黑了。“以后不许再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狗娃十分委屈,“又不是我编的。”王明远瞪了他一眼。狗娃立即闭嘴。:()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