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刚转身准备去西侧城墙查看,便看见常善德从硝烟里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衣袍已经破了,额头有一道伤口,半边脸都是血。左腿也受了伤,走路时明显有些跛。“善德兄。”王明远立刻迎上去,“西侧如何?”“刚刚推下去一批。”常善德喘着粗气说道:“老炮那边还剩一些火药。我让人拆了铁锅、门钉和断掉的箭头,装进炮膛里,近距离还能再打几炮。”王明远沉声道:“你让炮手去做便是。你是朝廷命官,是火器局主事,不需要亲自守在炮边。”常善德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一笑,嘴里的牙齿也被血染红了。“明远兄,你别劝我了。”“江南时,我就说过……为国为民,大丈夫死得其所。”“我这一生前半辈子,尤其是在翰林院的时候,活得实在窝囊。”“每日替上官写文章,功劳是别人的,出了错却要我来顶。明明心里不服,也不敢说。明明知道事情不对,也只能低着头忍着。”“是你和子先兄让我知道,读书人不只是会写几篇漂亮文章。咱们也能造火器,能修河堤,能守城,能让百姓少死一些。”常善德抬头看向城外。“我造出来的炮是已经打完了。”“可我这个造炮的人还在。”“总不能炮没了,我便躲到暗道里去吧?”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至于家里……”“狗娃那小子,有他照看,笑盈和家里的事,我也放心。”王明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常善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坦然。常善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总说我性子软。”“今日……便让我硬一回!”说完,他转过身,朝老炮所在的方向跑去。没过多久,几门老炮接连响起。无数铁钉、碎铁和断箭从炮口喷出,近距离打进城下的人群。每一炮都会带走一大片敌军,可老炮也承受不住这种装填。第三炮过后,一门炮的炮管直接炸裂,两名炮手当场倒下。常善德也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城墙上。他吐出一口血,却仍挣扎着爬了起来。“下一门!”“继续装填!”另一边,钱彩凤的也浑身是伤,她默默走到了王二牛身后站定。王二牛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从清水村一路走到镇远关。成亲、生子、分别,又在边关重逢。这些年,他们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也说过无数次一定要活着回去,可到了这一刻,真正能说出口的话反而不多。钱彩凤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当年在永乐镇张家镖局里答应他,自己愿意嫁给他时一模一样。利落,干脆,没有半点犹豫。“二牛,嫁给你,我不后悔!”王二牛也笑了,“娶了你,我也不后悔!”钱彩凤握紧短刀,“那便一起吧!”“好。”两人并肩站在城头,看着再次冲来的王庭大军。此刻,他们不是镇远关的将军,也不是队正。只是一对决定一起活,也愿意一起死战的夫妻。……时间一点点过去,守军越来越少,城头上能够继续作战的,已经不足两千人。王二牛站在最高处,浑身都是血。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又沿着刀尖一滴滴落在城砖上。他举起那把已经卷刃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镇远军!”城墙上,零零散散的声音响起。“在!”声音不大,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王二牛再次吼道:“告诉老子,你们怕不怕死?!”城头短暂安静了一瞬。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卒忽然大喊:“怕!”“老子才娶媳妇,还没生儿子,当然怕死!可鞑-子想进城,就得先从老子尸体上踩过去!”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喊道:“对!踩过去!”“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镇远关就是咱们的家!”“后面是咱们的爹娘、媳妇和孩子,退一步,他们就得死!”越来越多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声音沙哑,有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却依旧用刀敲击着城砖。王二牛仰头大笑。“好!”“这才是我镇远关的兵!”他转过身,刀锋直指城外。“镇远军魂!”“不死不灭!”城头上的守军同时举起兵器。“镇远军魂!”“不死不灭!”声音穿过硝烟,传遍了整座关城。……王明远转身准备去查看另一段城墙的伤亡情况,刚走到阶梯口,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一群人正沿着阶梯往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皮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老汉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少年,还有不少军户和屯户,但更多的则是妇孺。王明远脸色一变。“谁让你们上来的?”“城内不是已经下令,让百姓全部躲进地窖和后城吗?”老汉走到城头,先看了一眼城下的敌军,又看向王明远。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王大人,老汉我年轻时也守过这座城。”“这把刀,还是当年从鞑-子手里抢来的。”“后来腿伤了,军中不要我,才回去种地。”老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孩子。“我儿子去年死在飞沙口那边了。”“儿媳妇我让她改嫁了,家里就剩下我和这几个崽子。”“反正老汉也活够了。”“今日多杀一个鞑-子,便赚一个。”王明远看向他身后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岁出头。老汉抬手拍了一下最小那个少年的脑袋。“怕不怕?”少年脸色发白,却用力摇了摇头。“不怕!”“爹说过,咱们家的人可以死在城墙上,不能死在逃命的路上。”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城头。有人拿着祖父留下的刀,有人穿着父亲死前的旧甲,还有人握着兄长战死时留下的长矛。老汉身边那名十岁出头的少年站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战”字。那是他父亲生前用过的刀,尸体送回来时,身上只有这把断了一截的短刀。少年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握着刀,站在所有人中间,面对着城下的敌人。镇远关的军户,一直都是这样。祖父死在城墙上,父亲便接过他的刀。父亲死在堡寨里,儿子便顶上军户的名额。儿子死了,孙子再来。他们用自己的骨头垒起城墙,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挡住从草原上南下的铁骑。他们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写进军报。也没有人知道,京城里的大人物会不会记得他们。他们只是知道,这座关不能破。关后面,是他们的家,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田地和坟茔。这一代守不住,下一代便没有家了。王明远看着这些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最终没有再赶他们下去。只是深深弯下腰,向所有人行了一礼。“那便……拜托诸位了。”老汉握紧长刀。“王大人放心,镇远关……还没死绝呢!”:()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