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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隔空(第1页)

吐谷浑王庭,一座不起眼的旧宅。这宅子藏在王庭西面一条窄巷深处,院墙不高,墙角生满枯苔,墙头还挂着几茎去年未扫干净的枯草。白日里只偶尔有几个仆役进出,到了夜里,连灯火都只点在内堂。外人从巷口经过,只当是哪个旧贵族的别院,绝想不到宇文氏的“少主”就在此处。内堂里烧着几只炭盆,盆中炭火半明半灭,将堂中数人的脸映得忽深忽浅。那戴着乌木面具的年轻人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极直,面具下的声音不辨喜怒:“诸位,玄清子前辈的话,可信否?”座上几人互看了一眼。静了片刻,一个着玄色衣袍、蓄着山羊胡须的老者缓缓开口:“某以为,当有八分为真。”他嗓音沙而缓,尾音拖得极长,像嚼着一口陈年茶沫。那面具年轻人偏过头,声音如常道:“哦?陈老有何高见?”陈老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面上显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神色。他半闭着眼,像在给人讲古:“玄清子虽不擅生死相搏,那一身修为可不弱。他修的是道门内家功夫,极能挨,也极能走。若那周景昭能凭一己之力伤他,那便说明外界传的那宁王战力,未必尽虚。但老夫看玄清子身上那几道伤,锋口极利,长而浅,明显是军中横刀所伤。”他睁开眼,环视众人,不紧不慢道:“那宁王若是有心取他性命,断不会只用横刀割他几道皮外伤。他这伤,更像被人围攻之后,又遭利器逼退。由此可见,宁王身边必有精锐伏兵,玄清子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他既安然归来,又带回宁王伤重的消息,料来不至于空穴来风。”话音刚落,堂中角落里便有人哼了一声。说话的是个面白无须的瘦高个,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熊皮氅子,一口北地口音:“陈老说的在理。可某还是有一问,若玄清子与宁王合起伙来给咱们设局,那又如何?他回来时那几道伤,看着唬人,万一就是人自己划的呢?”陈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你以为玄清子是什么人?叫他拿剑杀人,他做得到。叫他往自己身上划刀子?他这道士,脸酸得很,干不出这种事。”随后,他又补一句,“他要是真和宁王做了局,那这世上也就没什么真道士了。”那瘦高个仍不罢休,正待再说,旁边一个蓄着八字须的宗师忽然笑了。这人长得圆脸细目,鼻下两撇胡子修剪得极齐整,笑起来时胡须乱颤,瞧着倒像个走江湖卖假药的。他摆手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你们啊,都不懂玄清子。”他往炭盆边靠了靠,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玄清子那老牛鼻子,最是惜命。他虽应了少主的请,可他那点儿道行,你们真以为他会去跟宁王搏命?我料他不过是想借机去劝宁王退兵,那周景昭要是不应,他便想拿住人,逼其就范。谁知那宁王不是省油的灯,反被他逼得动了刀兵。玄清子那几道伤,多半是这么来的。”这八字须虽未亲临,却将那时情景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他并不知,玄清子退出周景昭帅帐前,曾自己取了把军中横刀,在身上不轻不重地划了数刀。那些伤痕深浅不一,却都避开了要害。他走出帅帐时便已想通:无论自己回来说什么,这“宁王重伤”的消息都必将传出去。而他在道上混了大半辈子,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用几道皮外伤换一条命,还能给两边都留一步退路,这买卖,值得。八字须说完,满堂皆静了片刻。陈老啜了口茶,没接话。那瘦高个也不再吭声,只把熊皮氅子裹紧了些。火盆里的炭又塌下去一块,几点火星迸起来,转瞬灭在灰里。那乌木面具年轻人始终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直到此刻,他才慢慢转向自己身侧。那里站着一个锦袍文士,看着已不年轻,两鬓染霜,眉眼间却总带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年轻人道:“先生,怎么看?”那锦袍文士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慢条斯理道:“诸位所言都有理。可依在下看,这消息,急不得。是真是假,只需等上一两日,自见分晓。”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看宁王大军还会否西进。宁王此次入吐谷浑,势在必得。若他当真伤重,大军西进必然会暂缓,甚至可能回师。若他大军反而继续西进,那此中必然有诈。”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少主须得派人打探,看宁王那边有无援军到来。若宁王伤得极重,那近处的几路人马不可能无动于衷。若尔盖与松潘方向,总该有人回援。若始终没有援军,那就说明这伤,不过是放出来的一阵风。这风,是吹给咱们听的。”他说到此处,众人皆屏息凝神。他却忽然不说了,只把第三根手指慢悠悠地竖起来,笑容也变得愈发神秘:“至于第三嘛……”他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才低声道:“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我们都该帮他把风放得更远些。他若真伤了,这消息传得越广,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长安城里蠢蠢欲动的皇子、甚至江南,便越会以为宁王气数将尽,纷纷倒向我们。他若假伤,消息传得越响,旁人就越以为他迟早要倒,那些原本被他压着的势力便会抬头。到了那时,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宁王要应付身后的猜忌、暗箭、叛意,便越不敢轻易动弹。因为他要防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少主只需坐在这里,便能看一出好戏。”,!那乌木面具年轻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似也带了几分笑意:“先生大才。”几人又商议起后续事宜。粮草之事最是紧要。旧贵族虽反了,但王庭仓储有限,几路人马合在一处,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陈老提议从几个还未完全倒戈的部族手中“借粮”,那八字须则说不如派一些江湖人去帮着“催粮”。瘦高个却瓮声道:“借粮催粮,都太慢。眼下是正月,各部族自己也紧。某以为,不如直接从宇文氏几处旧产中支取银钱,再通过商队向西域换粮。商队须绕道羌中,虽多费半月,但稳妥。即便要‘借’,也须找个由头,不能露了底,否则那些部族狗急跳墙,反而投了宁王。”锦袍文士点头:“此言有理。此刻不宜再逼那些部族,旧贵族如今倚仗少主,不敢不从,但若逼得太紧,他们暗中通敌,便是祸根。”他建议先把江湖人散出去,做什么呢?做眼线,做游哨,做炮灰。他笑说:“他们若拼了命,那是替咱们省了力气;他们若逃,那正好,消息便又散了一程。”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外间的天已快明了。那乌木面具年轻人站起身,朝众人道:“三日。三日之内,谁也不许轻举妄动。等宁王那边的风,吹过来了再定。”众人起身应下,各自退去。锦袍文士留到最后,待众人散尽,才在炭盆边低声道:“少主,玄清子那边……”乌木面具年轻人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声音从面具下闷闷地传来:“派人盯着他。看他是否自己换药,看他与何人接触。他若真与宁王做了局,总会露出马脚。”“少主英明。”待锦袍文士也退到门边,年轻人忽然又道:“先生,若宁王真伤重,这西北三路草原、二州军马,便可同时动了。若他假伤……”他笑了笑,“那我们更要让他这出戏唱大。唱得越大,他越不敢轻易动。因为他要防的人,就越来越多了。”锦袍文士点头,轻声道:“不错。只要宁王被拖在吐谷浑动弹不得,凉州那边便是空城一座。许荣的兵北防草蛮,西防薄弱,届时东西两路同时压境,凉州必破。凉州一失,陇右震动,宁王在蜀地、江南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所以这风,要吹得慢些,也吹得远些。”两人不再说话。乌木面具年轻人慢慢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幽微,王庭西面的山脉像一条伏在晨雾里的黑蛇。他低声说:“先生,我要的从来不是跟他硬碰硬。我要的是他分身乏术。”锦袍文士微微躬身:“少主放心,这盘棋,咱们落的是闲子,吃的却是大龙。”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王庭里鸡鸣声零零落落,新的一日又要开始了。:()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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