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营里的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周景昭的帐中还亮着灯。他独自站在舆图前,一手按在案角,一手背在身后,从卫风出去之后便没有再动过。卫风方才禀报,西南二十余里外,斥候发现一股轻骑,约莫三四千人,看装束和刀兵,有象雄骑兵的痕迹。对方没有打旗,行军极快,时走时停,像在寻找下口的时机,又像只是绕营试探。卫风还说,西面和西北面暂时没有发现敌军踪迹。随后,他又将徐破虏送来的信呈了上去。周景昭听完,目光未离舆图,只淡淡道:“那三四千骑暂时不用理会,是疑兵。加派斥候盯紧即可,不要分兵。”卫风应声欲退,又想起一事,抱拳道:“殿下,徐将军的信是昨夜子时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刚到。”周景昭接过信,在灯下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焰上烧了。纸页卷曲发黑,很快成了一小撮灰。他重新站到舆图前,白兰城,那是高原东出草原的要道,也是宁州通往吐谷浑方向的驿路枢纽。若白兰城被夺,宁州对高原东部的控制会立刻被撕开一道口子。但宇文氏费尽心思,煽动吐谷浑旧贵族,纠结论钦陵残部,又勾来象雄余党,布下这么大一张网,难道只是为了抢一个白兰城?不可能。白兰城再重要,也只是一个点,不是局眼。那个人戴乌木面具,在草原上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又跟屠龙一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只盯着一个白兰城,他就不会等到今天。周景昭闭上眼。灯火在帐幕上跳跃,把舆图上的线条映得时有时无。他努力让自己抽离出来,不去看任何一个单独的点,而是看整片西北。他先假设西域。若宇文氏的目标是西域,那么煽动吐谷浑、搅乱高原东部,只是为了牵制他的兵力,好让西域方向的联军趁虚而入。但西域都护府上月才报过平安,且西域诸国自顾不暇,无力组织大规模东进。更重要的是,宇文氏在西域并无根基,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不会在无根之地落子。西域,不通。再假设陇右。陇右是关中屏障,若陇右震动,长安必惊。但从吐谷浑到陇右,中间隔着凉州与金城,路途遥远,且陇右驻军厚重,短期内难以撼动。宇文氏若真有此意,应在陇右方向早做手脚,而非在高原上虚耗兵力。陇右,也不像。那就是第三种可能:他不希望我前往吐谷浑王庭。王庭若重新回到慕容氏手中,吐谷浑这条链子便重新扣上了。他的整个布局也会落空。他需要让我在中途被拖住,或者被引向错误的方向。徐破虏的这封信,也许正是他想要的,他希望我分兵去保白兰城,希望我犹豫,希望我在高原东部和吐谷浑之间左右为难。可若只是拖住我,代价未免太大。除非,他拖住我不是为了王庭,而是为了另一个更大的目标。周景昭猛地睁开眼。凉州!对,是凉州。他后颈一紧,案角被他捏得有些坍塌,一股冷意从脚下直窜上头顶。他一直想着吐谷浑,想着王庭,想着如何把慕容恪扶回去,却差点忽略了这个局真正的落点。凉州若被抢下,他在蜀地和江南做的一切都会变得极其被动。那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在舆图上找到凉州城,又在周围划了条看不见的线。西面防线薄弱,北面有草蛮牵制,南面与高原接壤,东面是通往陇右的官道。这地方,像一块悬在几块大石之间的美玉。几方势力谁都想抢,只是以前有慕容恪守着侧翼,许荣才得安稳。如今慕容恪中箭,白狼骑残破,吐谷浑半陷,那侧翼便等于空了一半。他刚想明白,帐外亲兵报了一声:“殿下,莫寻求见。”周景昭将手从舆图上移开,“进”。莫寻掀帘进来,满身冷风。他先抱拳行了一礼,随后道:“殿下,属下连续审了那铁面人。这人骨头不算太硬,但嘴也严,对西北方向的布置起初咬死不说。属下以影枢的手段反复熬了他两日,他前半夜才松了口。”周景昭问:“何事?”莫寻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铁面人说,从吐谷浑叛乱到围攻若尔盖,全是那位‘少主’的意思。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敢说,今晚前才松了口。”周景昭不动声色:“说。”“他说,东、西草蛮此次并没有派精锐进吐谷浑。他们在等,等在另一个方向。”周景昭心头一跳:“哪个方向?”莫寻道:“凉州。西北面,有大批草蛮骑兵正朝凉州城以西慢慢移动,对外只说是换牧场。他们只待吐谷浑这边打出结果,便从西面突袭凉州城。到时候北面草蛮再动,许荣将军就算想调兵也难了。此外,白兰城方向也有一支轻骑佯动,目的是把我们在高原上的兵力引过去,让我们顾此失彼。”莫寻顿了顿,又道:“还有两件事,铁面人未必全知,但属下让影枢的兄弟比对了他零碎口供和其他暗桩的消息,拼出了大概。其一,东、西草蛮此次虽未派精锐进吐谷浑,但两部共同推举了一位新汗,此人极可能是宇文氏暗中扶上去的。其二,凉州城内已有宇文氏的细作接应,具体身份尚未查明,但人数不少,可能在守军内部。”,!周景昭听到此处,反而完全冷静下来。莫寻说的,跟他自己推出来的几乎一致,甚至更深。凉州城内有细作,这是他未曾想到的。这意味着许荣不仅要面对城外的刀兵,还要防备背后的冷箭。“消息可还有别人知道?”周景昭问。莫寻说:“属下一拿到口供,就直奔大帐来了,没让第二个人听。那铁面人已被属下单独关押,由两个影枢的兄弟看着。”周景昭点头:“此事先不要声张。你连夜再提审一回,把凉州方向那支人马有多少人、在什么位置、由谁统领,都问清楚。问不出来就反复问,别让他睡。”莫寻领命去了。周景昭在帐中踱了几步,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亲自走到帐外,让值夜的亲兵去把所有将领都叫来大帐议事。不多时,邓典、褚傲、鲁宁、卫风、段业都到了。周景昭将舆图铺平,示意众人围过来,而后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凉州城。他的指尖按在那座城上,却像压住了整片西北的命门。“此战真正要保的,不是白兰城,也不是若尔盖,是这里。”他说,“吐谷浑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不过是个幌子。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凉州去的。”他接下来将铁面人招供和莫寻的发现简要一说,又将西南那股象雄轻骑、白兰城的佯动、北境草蛮的异动一一串联起来。帐中诸将神色都变了。褚傲抱臂皱眉,先开口道:“殿下,若凉州是局眼,吐谷浑王庭还去不去?慕容恪若死,高原东部永无宁日,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便全打了水漂。”段业捏紧了拳头,沉声道:“难怪旧贵族敢反。若凉州有事,殿下的兵便不敢全力入吐谷浑,好一个调虎离山。”鲁宁瓮声道:“许荣将军手里有多少人?能不能撑到援军去?”邓典则道:“殿下既召我等来,想必已有定策。”周景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舆图上的凉州城。“去,王庭要去,凉州也要保。但本王不会分兵去追白兰城的佯动,也不会让若尔盖的兵马东向。”他伸手指向凉州西侧的一片山脉,“宇文氏以为我会驰援凉州,他便在中途设伏,半道击我。本王偏不遂他的意。”:()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