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铁骑几乎同时撕开了桑杰的大营。火光之下,整片营地像被一把烧红的铁犁犁过,帐篷、围栏、粮车、马栏全被掀翻,人和马在浓烟中乱冲乱撞,分不清哪是敌,哪是友。狄骁从北面深入得最快。他身后的骑兵还保持着锋矢阵形,长枪与横刀来回倒换,像一条绞进肉里的锁链,越绞越紧。狄骁一马当先,手中那杆缴来的长枪已被血浸得发黑,矛刃却越磨越亮。他每出一枪,必有一人落马。枪杆上黏着碎布和肉渣,已看不出原本的木色。他专门朝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因为那里最好杀,也最能乱。身旁两个敌兵并肩来挡,他矛势一横,将两人同时扫下马。其中一个还没落地,他身后一名骑兵已补上一刀,将那人钉在泥地里。南面梁武也杀得极凶。梁武的轻骑从大营南面撕开一道口子,如一群见着血的黄蜂。他使一杆大槊,又长又沉,专门往敌人马队里砸。一槊砸过去,连盾带人被拍翻在地。他没有狄骁那么细的章法,却有一股子不要命的莽劲。他身边的人也跟着他发疯似的冲,口中嗷嗷喊叫,吓得不少敌兵还没接战就丢了刀往后退。梁武边杀边骂:“跑你娘的跑!爷爷还没砍够!”他带的那股骑兵越冲越散,像一群跳进羊圈的恶虎,追着咬。陈昭在阵外看得清楚。他半个时辰前刚从城西三十里外的古道设卡归来,抓了十七个溃兵,其中两个是吐谷浑小头目,已单独看管。他一回营便赶上合围发动,此刻立马于一处高坡,命人吹角将梁武召回来。梁武杀红了眼,起初像没听见。陈昭又派传令兵骑马硬插到他身边,才把他从乱战中拖了出来。陈昭指着东北面说:“梁将军,别只顾杀人。狄将军在北面,你去东北角,把往那边逃的人往西面赶,一个也不许漏。”梁武杀红了眼,本不想走,可一看陈昭眼色,到底没再犟,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掉头便朝东北面去了。中路,廖淮率着徐破虏拨给他的四百骑从营盘正中直压进去。他们一路冲破三道木栅,杀到桑杰帅帐前,却发现帐中已空,只剩半幅烧焦的狼皮地图和一只翻倒的铜酒壶。廖淮骂了一声,心知桑杰已逃,当即拨转马头,率部朝西面追去。苏烈早半个时辰便已开城列队。城中留陈安率三百民夫与两百老卒守城,苏烈尽起城中可战之骑五百。城头三堆烽火一起,他便率五百骑从东门疾驰而出,像一柄烧得发红的铁锤,砸在了桑杰大营的腰眼上。他的五百骑列成三排,齐头并进,横刀在前,马刀在后,谁也不许超前,谁也不许掉队,冲起来像一堵快速移动的铁墙。城楼上那三堆烽火已经烧到了最旺,将东方半边天映得赤红。城头残余的守军开始有节奏地擂鼓,鼓声如雷,一声紧过一声,与营中的喊杀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苏烈在马上吼了一嗓子:“给老子捅穿!”五百骑兵同时爆发,马蹄像踏碎了地皮,弯刀与横刀在火光中翻卷如浪,将东面营地里最后那点还在负隅顽抗的敌兵彻底碾碎。大营里已是一片火狱,三个方向全是宁王军的铁骑,刀光如鳞,马蹄如鼓,杀得敌军人仰马翻。桑杰在亲兵保护下跌跌撞撞地往西跑。他本在帅帐中饮酒,等着西面溃兵来报信,谁知糖霜雷的爆炸声从营盘各处同时响起,帅帐顶棚被气浪掀翻,火星溅了他一身。他赤脚从火中爬出,亲兵胡乱给他披上一件灰鼠皮袍,袍子又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洞。他光着脚,那件袍子也只剩下一半,脸上被烟熏得乌黑,两条腿不住打颤。他身边原本有两百多亲骑,此刻跑着跑着,便只剩下几十人。四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叫。他根本分不清哪条路能出去,只知道北面也有敌人,南面也有敌人,东面更有源源不断的兵冲进来。如今只有西面那条窄沟没听见喊杀,大概还能逃。他伏在马背上,嘶声喊:“往西边去!快!快!”几十骑护着他,连滚带爬地穿过一片燃烧的辎重车,朝西面营门奔去。一路上有几个伤兵认出他,哭喊着要跟着走,被他的亲兵一脚踹开。有人死死拽住他的马镫,被马拖出去数丈,手指在地面刮出两道血痕,最终还是一头栽倒在火堆旁。西面沟口,徐破虏已等了很久。他身后两百人,都弃了马,贴在山沟两侧的黑影里,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只剩一片极低极沉的呼吸。那条窄沟不比别处,沟底乱石嶙峋,两侧土坡不过半人高,人蹲下去便没影。徐破虏站在沟口最窄处,半边身子靠在土壁上,嘴里咬着半截草根,脸上被西面的风吹得发干。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混乱、急促,像一群被人从火堆里惊出来的野马。他轻轻将草根吐出去,缓缓从后腰抽出了横刀,刀身在夜光里像一块浸过水的黑冰。,!桑杰冲到沟口时,才发觉有些不对。太安静了。西面没有火光,没有喊杀,也没有人阻挡。他心中一喜,以为逃出了一条命。可就在这时,土坡两侧忽然立起几十道黑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刀光从两侧同时炸开,还来不及眨眼,最前排的几个亲兵已连人带马被砍翻在地。徐破虏一人一刀,堵在沟口正中,像道铁闸。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抬起刀,朝桑杰的方向指了指。桑杰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像块被火烤裂的石头。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西面这条最安静的路,才是真正为他准备好的死路。他猛地拨转马头,想往东北跑,可东北面梁武的追兵已经封住了退路。北面狄骁的骑兵也正朝这边压来。他的几十个亲兵在沟口被砍得七零八落,几个还想反抗的,全被徐破虏的人按在地上。桑杰的马在原地打转,马蹄踢起的碎石打在土壁上,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下马。”徐破虏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冰水,从火狱里浇到了桑杰头上。桑杰浑身一颤,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片枯叶。他看看左右,又看看徐破虏,再看看身后已经火海般的营地,忽然怪叫一声,挥刀朝徐破虏冲去。这一刀乱了章法,像一个被逼疯的人最后的挣扎。徐破虏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反手一记,刀背狠狠抽在桑杰拿刀的手腕上。咔的一声,刀脱手飞出。徐破虏欺上前去,一把攥住桑杰的衣领,将他从马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几个士兵立刻扑上去,将桑杰反剪双手捆了,卸了下巴防咬舌,又以铁链锁了手脚,派八人轮班看管。廖淮率中路骑兵恰在此时赶到,见桑杰已被擒,翻身下马禀报:“将军,帅帐已空,只找到这个。”他递上一只烧焦的铜酒壶。徐破虏接过,在掌心掂了掂,没说话。沟口只剩下马蹄声和粗重的喘息。远处的火光还在烧,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半明半暗。狄骁、梁武、苏烈几路人马陆续赶到,碰了面,谁也没有高声说话,只有人不断咳嗽,清着被烟灌满的喉咙。有人牵来一匹缴获的战马,马背上横七竖八地挂着几串首级。陈昭最后赶到,奔至近前,扫了一圈,又望向被按在地上、脸如死灰的桑杰,说:“这回,他跑不掉了。”徐破虏“嗯”了一声,将横刀归鞘,沉声问:“伤亡与俘获?”陈昭报得极快:“阵亡二百一十七人,伤四百余人。擒敌八千余,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粮车三十余辆。桑杰亲兵死伤殆尽,余众皆降。”徐破虏点头,又看向桑杰:“搜过身没有?”廖淮上前:“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狼首暗纹封口,尚未拆阅。”徐破虏接过信,就着月光扫了一眼,递给陈昭。陈昭展开,低声念道:“若尔盖败,即往白兰。”徐破虏冷笑一声:“果然。桑杰是弃子,白兰才是棋眼。宇文氏把咱们引到若尔盖,是为了让咱们看不见白兰。”狄骁将长矛往地上一顿:“那咱们就追去白兰,把他从棋眼上抠下来。”徐破虏却摇头:“不急。先审桑杰。他嘴里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他顿了顿,又道,“太子薨逝,天下讣告已发,桑杰今日在城下拿此事喊话,不过是攻心。可江南越王作乱,谢先生前脚刚平定,咱们后脚就上了高原。殿下亲率大军正在来吐谷浑的路上。若宇文氏与越王暗通款曲,这盘棋就比咱们想的更大。”陈昭沉吟:“所以宇文氏要的不是若尔盖,是拖住宁王殿下的大军,让他在高原上耗着。”徐破虏望向西北,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通知城中,明日开南门,接百姓和军士出城收拾残局。叫苏烈回来,不必再追了。桑杰押入后队,派影枢的人连夜来提。另外……”他转向陈昭,“给谢掌院去一封信,问他越王平后,可曾搜出与宇文氏的往来文书。”陈昭领命。此时,山坳后方一处高坡上,冯开倚着块巨石坐着,裂风歇在他臂弯里,鹰羽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他强撑着看了整场合围,见桑杰被按倒在地,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头一歪,昏了过去。裂风惊飞而起,在他头顶盘旋哀鸣。谷梁急忙奔来,探他鼻息,急唤医官。医官施针半晌,冯开才悠悠转醒,第一句话却是:“裂风……别惊着它……”谷梁哭笑不得,却见冯开怀中落出一块黑布——正是上一章莫寻扯下的那片袍角,此刻与冯开自己衣襟内衬的一块绣料合在一起,竟拼出半幅狼首暗纹。徐破虏闻讯赶来,看着那半幅狼首,又看看冯开苍白的脸,低声道:“这鹰比人忠。人醒了,赏它一只活羊。冯开,你怀里这半幅狼首,从哪来?”冯开喘息着,声音细若蚊蚋:“铁面人……左肩……我刺他那刀……带下来的。”徐破虏与陈昭对视一眼。陈昭缓缓道:“铁面人、乌木面具、桑杰、宇文氏……这条线,终于串起来了。”夜风从西北面来,挟着草木灰与铁锈的气息,掠过每一个站在沟口的人。火光在天边翻卷,像整片高原都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远处,若尔盖城上的宁王旗正被东边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