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轩做出决断时,武库方向的喊杀声已渐渐稀落。赫连勃的铁鹞子,那支由他亲手训练、早在先汗时期便随他征战四方的精锐骑兵,正从巷战中撤出最后一批伤员。每个人身上都溅满了敌人的血,弯刀的刃口砍得卷了边,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段业在城门内侧重新整编残存部队,将还能拉弓的弩手全部集中到队尾负责断后,将还能冲锋的刀盾兵排在队伍最前方。城门外的主干道上,论钦陵残部的重甲骑兵已与旧贵族的轻骑合兵一处。为首那重甲将领策马立于阵前,面具人骑着马立在他身侧。旧贵族首领慕容允也带着残部赶了过来,三方势力在城外主干道上排开阵势,黑压压一片,将通往东面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慕容允眼中满是阴鸷之色。他谋划这场叛乱已经很久了,趁着宁王在蜀地、长安太子病重,联络宇文后人、煽动论钦陵残部,许诺事成之后瓜分吐谷浑。若慕容轩成功逃脱,宁王很快便会知道吐谷浑发生了什么。到那时候,宁王的雷霆之怒便会像高原上的雪崩一样压过来,把他们所有人碾成齑粉。他绝不能让慕容轩活着离开。他策马走到那重甲将领面前,语调里压着几分怒气质问为何不下令追击。那重甲将领缓缓转过头,头盔下那双幽暗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慕容允一眼,冷冷说了句自己的人不多了。慕容允怒极反笑,他们当初说好了联手,他的人冲锋陷阵,对方的人压阵策应,如今慕容轩要跑了,对方却说什么“兵不多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慕容轩逃到宁王那边去?重甲将领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慕容轩逃走意味着什么,但他更清楚自己身边这些重甲骑兵的处境。他们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赫连勃的铁鹞子是吐谷浑最精锐的骑兵,即便如今死伤惨重,这支铁鹞子的残部依然能在撤退中保持阵型不乱,能在以少打多的局面下稳步后撤,说明这支骑兵的战斗力远未崩溃。而他自己带来的这些重甲骑兵,已经折损了部分人马,再拼下去未必能拦得住赫连勃。他不能为了帮旧贵族杀人灭口,把自己最后一点家底全搭进去。双方争执不下之际,一位面具人(注:宇文氏后人有多个马甲)策马走上来插到两人中间。他面具上那道银丝水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语调依然是从容不迫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别忘了正事。慕容轩就算逃到东边,也要先穿过前面的鹰嘴峡、越过大夏边境才能见到宁王。这段路最快也要好几日。在这几天里,我们还有机会追击。但若我们的人在这里内讧,那便真的谁也拦不住慕容轩了。”他顿了顿继续安排,“两位集中所有人手分批追击。重甲骑兵对付铁鹞子太吃力,但对付收拢来的溃兵绰绰有余;轻骑不必跟赫连勃硬碰硬,只需咬住慕容轩的尾巴,骚扰断后的弩手,不断消耗他的兵力,拖到他们精疲力竭再发动总攻。重甲将领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此计可行。”慕容允也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字:“追。”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放在唇边短促地吹了三声。一只大鸟从天而降,他把写好的布条塞进那大鸟脚上的小竹筒里,那是给他远在野狐沟的慕容德传讯,王庭已失,务必截住东逃的慕容轩。赫连勃的铁鹞子在队伍最前方开道,马蹄踏碎了冻土上残存的积雪,弯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光弧。慕容轩骑着马紧随其后,段业紧随在侧。队尾的弩手们不断朝后方追击的骑兵射弩,每射出一排弩矢便换装下一排,动作极熟练,丝毫不显慌乱。赫连勃把卷了刃的弯刀往马鞍旁的皮鞘里一插,从一名阵亡的旧贵族骑兵尸体旁捡起另一柄弯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朝身后的铁鹞子喊了一嗓子:“往东走,过了前面的鹰嘴峡,便是大夏地界,宁王殿下的辖境。追击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上来。旧贵族的轻骑速度极快,绕过铁鹞子的正面从侧翼不断骚扰,有的骑兵在马上搭弓射箭,有的挥舞弯刀试图冲散队伍中段。箭矢破空声极尖锐,两个弩手被箭矢射中了手臂,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们咬紧牙关拔出箭杆,用刀割下一截袍角胡乱缠住伤口,又端起弩继续朝后方的骑兵射击。赫连勃的铁鹞子在侧翼与骚扰的轻骑展开了数次短促而极惨烈的交锋。铁鹞子的弯刀比旧贵族的弯刀窄了半指,刃口淬过高原冰泉,劈开皮甲的声音极清脆,被劈中的轻骑惨叫着从马上翻滚下来,后续的骑兵不得不减速绕过尸体。但追击的轻骑数量实在太多,铁鹞子每打退一波,另一波又从更远的侧翼包抄上来。段业不断调整行军队列的阵型,让伤员排在中间,把还能射弩的弩手全部调往受攻击最猛烈的一侧,同时让刀盾兵在行军过程中砍下沿途的树枝拖在马后扬起尘土,制造出大队人马正在往不同方向分兵撤退的假象。,!面具人望着官道上腾起的数路扬尘,眉头微微一皱,被迫将轻骑分作三路试探追击。主力犹豫片刻,不敢轻易分散,追击的势头顿时缓了一缓。队伍行至一片低矮丘陵地带时,遇到了第一批被冲散的汗帐护卫残部。这些护卫是在王庭叛乱时被叛军冲散的,有人躲在牧民家里,有人藏在废弃的冬窝子里,听见了铁鹞子的马蹄声才从藏身处爬出来。慕容轩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搀扶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卫,那护卫的一条腿已被砍瘸,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到队伍中间,哽咽着叫了声世子。慕容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他扶到伤员中,然后重新上马。沿途不断有溃散的护卫和牧民加入进来。有的是汗帐护卫队的残兵,有的是被叛军烧了帐篷、不愿跟着旧贵族走的牧民,还有一些是听说了王庭叛乱,自发带着弯刀和马匹赶来保护世子的年轻骑手。队伍从最初撤出王庭时的数百人,在且战且退的行进中逐渐壮大到了上千人。段业命人将伤轻者的马匹让给重伤者,轻伤者持短刀步行围在队伍外侧,人多势众,追兵反而不敢轻易冲阵。追击还在继续。旧贵族的轻骑在面具人的指挥下分作好几队轮番冲击,每一波冲击都在队尾留下新的尸体。铁鹞子的人数越来越少,但阵型始终完整,且战且退,一步不退。赫连勃杀得浑身是血,弯刀都砍卷了好几把,每砍到一半便从地上再捡一把新的,往腰间一别,继续朝侧翼的骑兵冲过去。段业在马上忽然转头望向东方。晨光已从雪山背后完全透出来,将远处山脊的轮廓染成一片极淡的金色。他低声对慕容轩说再往前便是鹰嘴峡,过了峡谷,便是大夏地界。慕容轩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壮大的队伍,望了一眼那些握着弯刀的伤员、牧民、年轻骑手,又望了一眼仍在侧翼浴血厮杀的赫连勃和他的铁鹞子。他的目光扫过远处追兵阵前那面慕容允的叛旗,握刀的手微微一颤,低声道:“叔……”那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东方,朝身后所有人高声喊道:“过了鹰嘴峡,便是生路。”他身后的队伍爆发出极短促而极坚定的应和声,蹄声变得更密、更沉,整支队伍如同一条被烈火淬炼过的铁链,在晨光中往东缓缓移动。追击的轻骑仍紧咬不放,但每一次冲击都被铁鹞子和断后的弩手挡在队尾,箭矢越来越稀疏,伤员的血渗透了缠在伤口上的布条,马蹄踏碎了冻土,泥浆混着血水溅在枯草上,队伍就在这漫天烟尘里继续向东,距离鹰嘴峡越来越近。:()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