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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问对(第1页)

重阳夜,成都驿馆后院。一壶峨眉雪芽,两只粗陶茶盏。月色从桂树枝叶间筛下来,落在青石桌上,斑驳如水。姜隐拄着青竹杖走进来时,周景昭已亲手斟好了茶。姜先生,请。周景昭将茶盏推到石桌对面。姜隐将竹杖靠在桂树干上,端起茶盏闻了闻。峨眉山的茶。他呷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景昭脸上。殿下今夜请我来,总不会只为了喝茶。周景昭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茶盏旁。锦囊是空的,没有绣任何纹饰。多年前离开长安时,父皇赐的。当时里面装着一道密旨。他顿了顿。如今密旨已用,锦囊还空着。请先生看看,这锦囊里还缺什么。姜隐望着那只空锦囊,没有伸手去拿。殿下已捣毁了暗朝的巢穴,高原的象雄已平,草原的宇文后人残了,连天竺人都签了和约。大夏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如此局面。他说得很慢,像在数筹码。殿下在江南修水利,在高原筑城,在蜀地赈灾,办书院,开商路。澄心斋的书坊把《东周列国志》卖遍天下。殿下做的每一桩事,都是在给这片江山扎下根。他忽然停住。但这些根扎得再深,长安城里坐江山的人若是守不住,根也会被人从土里拔出来。殿下有没有想过——这盘棋下到最后,殿下要的究竟是什么?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月色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映得极沉极静。先生问本王要什么。他放下茶盏。本王要这江山不再有,不再被藩王挟制,不再有邪教愚民。要百姓在洪水退后能有个像样的家,要商船在海上不必看人的脸色,要边关的将士不必年年打同一场仗。他抬眼。先生觉得,这要求太高?姜隐等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峨眉山上的云雾被晨风吹散了一角。不高,但殿下漏了几个人。先生请说。姜隐提起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暗朝以恢复周礼分封为己任,六国遗老的子孙遍布天下。楚系在荆襄,齐系在齐鲁,燕赵系盘踞幽燕。殿下打掉的只是圣太子这一支,各支脉仍存有一定实力。他们现在不冒头,是在等长安自己出乱子。本王知道。周景昭说,圣太子虽然已经被擒,但暗朝的印还在。楚系在荆襄控制着大量沃土和钱粮,齐系在齐鲁开盐场,盐船走的是宁州商会的航线,账册上却找不到他们的名字。他们在等,等长安一场变故,或者等本王在蜀地深陷泥潭,他们便会像干柴一样同时燃起来。姜隐抬眼看他。殿下知道得比我想的多。知道得多,拔得少。周景昭的声音很沉,暗朝的根在世家,世家的根在田亩。本王在江南敢动围田,在蜀地却还没动到隐田。不是不想动,是动之前,要先看清这盘棋还有几枚子。姜隐的竹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还有草原上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雷巢军端了他的指挥体系,但本人还在。宇文氏的幽灵。周景昭接上他的话,本王在高原筑城,就是为了挡住他西进的路。但筑城是守,不是攻。他只要还在,草原上的各部便不会真正归心大夏。本王在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一个能替本王走进草原的人。殿下等到了吗?没有。周景昭说,所以本王还在等。姜隐的竹杖又画了一道线,与先前的线交叉。天竺呢?李光从海上揍了他们一顿,和约签了,船队退了。但天竺人记仇,记仇记了三百年。殿下以为他们会甘心?不甘心。周景昭说,李光的海军能打到他们的港口,却打不进他们的内陆。天竺的香料、宝石、象牙,还攥在几个大寺院手里。本王让宁州商会去谈,谈的是生意,不是臣服。他们现在低头,是因为海上打不过。等他们缓过气来,或者等大食从西边给他们递一把刀他顿了顿。这盘棋,还得再打一仗。大食。姜隐的竹杖停在交叉点上,殿下在西域打败过他们,但大食人绝不会放弃东进。他们的哈里发若换了人,新哈里发比老的更急。西域的商路是大食的命脉,殿下在高原筑城,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喉咙。本王知道。周景昭的声音依然很沉,所以本王在等他们先动。他们不动,本王便筑城、开商路、收西域各部的心。他们若动他从石桌上拿起一只核桃。本王便会在葱岭以西再打一仗。打完了,西域的城便真正归入我大夏的疆域。姜隐沉默了一瞬,竹杖移向线的另一端。长安呢?周景昭的手指在核桃上停住。东宫。姜隐说,太子的两个儿子,殿下不会不知道。长子,母族是世家,在朝中颇有根基。次子,想来最近该是动作频频。太子身子弱,这两个儿子的争斗,已经逐渐从东宫的内室,移到朝堂。,!本王知道。周景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抬起眼。本王是他们的叔叔。叔叔在外面打仗,侄子在宫里争椅子。先生觉得,这椅子本王该回去帮他们扶一扶?姜隐没有直接回答。殿下若回去,蜀地这盘棋便散了。殿下若不回去便让他们争。周景昭说,他们越是争斗,本王在蜀地扎得越深,他们越不敢轻易动本王。本王不是他们的棋子,本王是他们的他顿了顿。镜子,照出他们坐不坐得稳这江山。况且父皇还在呢,他们又能争出个什么?姜隐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先前深了几分。殿下这盘棋,比我想的大。先生还没说完。周景昭说,蜀地呢?姜隐的竹杖收回,在地上点了点。蜀地这盘棋,殿下已拿下了大半。但若要取天下,蜀地必须先要平定。而平定蜀地,除了要解决当前的灾后重建,还要解决当地的大族。川南樊氏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川北还有几家大族世代联姻,把持着蜀地近半的田产和盐井。殿下在江南治水,敢动江南世家的围田;在蜀地治蜀,便不能绕过蜀地世家。本王知道。周景昭说,所以本王封了一批新官。但先生说得对,这些人大多是寨兵和教书匠出身,在世家眼里分量还不够。分量不够,便敲不开门。姜隐说,殿下需要一个在蜀地土生土长、能让那些世家心服口服的人,替殿下去敲开第一扇门。有了这扇门,曲先生在蓬州丈量田亩、清点隐户便有据可依。剑州和戎州的驻军便不再是悬在世家头顶的刀,而是他们自己签字画押后,宁王军按约入驻。愿意交的,保留部分田产,与宁州商会合办工坊,以田租入股。不愿意交的?姜隐抬眼。也别怪殿下不留情面。周景昭沉默了很久。月色从桂树枝叶间移到了石桌边缘。茶盏里的茶水已凉透。他忽然从石凳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朝姜隐拱手一揖。姜隐侧身避过,没有受他这一拜。殿下先生不必辞让。周景昭说,这一揖,不是谢先生为本王析局。是谢先生让本王知道,这盘棋不是本王一个人在走。姜隐望着他,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我同殿下一样,想要看到蜀地不再是今天的蜀地,大夏不再是今天的大夏。殿下要的是江山社稷,我要的是这蜀地的百姓能在洪水退后有个像样的家。我帮殿下,也是在帮我自己。他起身告辞,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走到廊道尽头时,忽然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殿下,曲先生是个好官坯子,但性子太直。蓬州那几家大族互相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提前从剑州调一队老兵给他做护卫,是对的。领队的人最好是个老卒,很会看人眼色——庞副掌院安排得妥当。周景昭说:已安排了。姜隐点了点头,拄着竹杖走进了月色。周景昭独自坐在石桌前。月色已移过了桂树梢头,远处成都城墙上,隐约传来巡夜士卒敲梆子的声响。他将那两只核桃收回袖中,核桃尚有余温,像这蜀地的秋夜。:()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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