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临街餐社通透的木格窗,斜斜切落一片温软的光影,静静铺在三人落座的木质桌案上。窗沿边角落着几粒细碎的梧桐绒毛,被穿窗而过的微凉西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整间市井食肆愈发烟火绵长、安稳松弛。
店内人声依旧平缓嘈杂,各族群食客的闲谈声、餐具轻碰的脆响、后厨翻炒焖煮的细碎动静交织相融,汇成远疆城市独有的民生底色。非洲行省迁徙而来的民众低声唠着务工安居的琐碎日常,本土法兰西住民闲话街区街巷的新旧变迁,跨域商旅轻声交流着跨洲商贸的行情走势,无紧绷军政议论,无晦涩法理争辩,尽是寻常百姓最朴素的烟火生计。
那名非洲行省驻西畿总督用过简餐,起身时对着收银的店家温和颔首,姿态松弛无半分公职架子。他并未惊动店内任何食客,也无随行人员簇拥陪护,只身一人推门离去,浅灰色公务常服的衣角掠过门前的秋日光影,渐渐消融在街巷往来的人流之中。
唐清鸢目光目送那人背影远去,指尖依旧抵着微凉的桌沿,心绪沉静未动。方才短短片刻的静默观察,远疆基层治理的利弊肌理已然尽数落在眼底,扎根民生的务实、深耕本土的深耕、人情圈层的隐患、民心依附的风险,两两交织、利弊共生,远比中原本土规整单一的治理格局更为复杂隐秘。
柳如烟收回远眺公建楼宇的视线,垂眸落在桌面空白的木质纹路之上,周身气度淡然沉静。她久居中枢,遍历大江南北、中原东南万千风物,见惯了本土行省规整统一的市井业态、同源同质的饮食文脉、安稳固化的民生格局,此刻身处西畿远疆,看着眼前多元交融、兼容杂糅的市井百态,心底生出几分截然不同的体察。
朱悦薇侧身望向窗外连绵的街巷商铺,目光扫过街边错落排布的烘焙小店、风味餐铺、市井食摊,语气平淡松弛,无评判、无感慨,只是如实叙说眼底所见的真实风物。
“法兰西加盟省深耕改制百年,文脉交融、民生兼容、商事开放,连市井饮食都自成一派,兼容中原烟火与本土风情,远比极西其余欧陆行省鲜活繁盛。”
话音落时,邻桌两名常年往返西畿海峡、穿梭不列颠群岛与法兰西本土的商船水手,闲谈的细碎话语缓缓飘入三人耳中,字句寻常,却恰好补足了大明西畿全域疆域的风物参差、地域殊途。
两人面前摆着简单的麦香面包与清冽果酒,指尖捻着闲置的餐具,闲谈间对比着整片西畿欧洲战区的疆域风物差异,话语质朴直白,皆是常年跨域奔走积攒的真实见闻。
“还是巴黎最宜居,风物繁盛、吃食多元、市井鲜活,兼容中原菜式、本土法餐、非洲风味,哪怕是寻常市井小馆,也能吃出万般滋味。对比西北方向那几处不列颠疆域行省,简直是天差地别。”
另一名水手仰头饮了一口果酒,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字句间皆是常年巡疆的直观体会。
“谁不知道那边是出了名的风物贫瘠、饮食单调?东格兰省、西英格兰自治省,自打当年旧英格兰加盟省叛乱平定、全域改制之后,不止裁撤了所有地方自卫队,连市井商事、特色风物、本土文脉都被常年管束收敛,百年下来彻底成了美食荒漠。整片区域吃食单调乏味,无特色、无交融、无新意,日复一日皆是刻板制式的简餐粗粮,市井烟火寡淡得很。”
“比起它们,北边的苏格兰加盟省、隔海的爱尔兰加盟省尚且好些。两地虽同样裁撤了旧有的地方自卫队,剥夺了地方军政权限,终身不得私蓄武装、不得割据自治,但中枢念在两地当年倾力平叛、驰援法兰西、拱卫西畿统一的功绩,保留了本土民俗风物、特色饮食、市井业态的自主权限。百年下来,依旧留存着高地特色海鲜、本土谷物餐食、海岛风味小吃,虽不如巴黎繁盛多元,却也算有滋有味、自成特色。”
“唯独东格兰、西英格兰两地,因叛乱附逆旧弊,被中枢从严规制、长效管束,商事文风、市井业态、民俗风情尽数收敛压制。公职履职刻板严苛,百姓生活循规蹈矩,整片疆域烟火稀薄、风物单调,别说跨域商旅不愿常驻,就连中枢派驻的巡查官吏、轮岗公职人员,都最怕去那两片区域履职值守。”
细碎闲谈缓缓落地,没有朝堂规制的刻板论断,没有文书卷宗的书面总结,只是寻常奔走百姓最真实的疆域体感,却精准道破了大明西畿全域暗藏的奖惩规制、风物殊途、治理差异。
百年前旧英格兰加盟省恃私兵而叛,妄图割裂大一统疆域、脱离大明统辖,是西畿疆域最刻骨铭心的分裂隐患。彼时若非法兰西加盟省中枢驻军跨海驰援、苏格兰加盟省主力部队倾力配合,遵照兵事谈议会调兵指令全力平叛,整片欧陆疆域险些分崩离析、脱离管控。
叛乱平定之后,中枢雷霆改制、全域肃弊,不止一刀切废除全国所有加盟省的地方自卫队,彻底根除地方私兵割据的隐患,更对叛乱源头的旧英格兰疆域从严处置、拆分改制。
曾经完整建制、拥有独立自治权限、保有地方武装的英格兰加盟省,被彻底拆分拆解、降级规制:东部富庶平原区域划为东格兰省,彻底改为普通行省,全盘对标汉宁、营州本土规制,无任何自治特权、无任何民俗优待、无任何业态宽松政策;西部区域划为西英格兰自治省,仅保留最基础的民生民俗自治权限,军政、司法、文教、商事尽数收归中枢直管,所有宽松政策全部取缔。
因一地叛乱,全域背负规制重压,百年管束、长效收敛,最终酿成了如今风物贫瘠、烟火寡淡、饮食荒芜的地域格局。
反观苏格兰、爱尔兰两大加盟省,当年坚决拥护中枢、倾力平定叛乱、誓死扞卫疆域统一,虽同样依规裁撤自卫队、上交军政大权、归统中枢规制,却得以保留本土文脉、民俗风物、市井特色,百年滋养之下,依旧保有鲜活的地域特色与民生烟火。
一赏一罚、一松一严、一盛一寂,皆是中枢百年治疆的权衡之道、治乱之策、安边之术。
柳如烟静静听着邻桌闲谈,眼底无半分波澜。她执掌行省规制、边疆奖惩多年,深谙大一统治理的核心逻辑。乱世用重典、平世守规制,附逆必从严、忠顺必有优待,疆域治理、民心规整、风物教化,从来都是功过分明、奖惩有据,无半分偏颇徇私。
朱悦薇常年主理肃奸安邦、边疆维稳、疆域规制,对这段百年治疆历史烂熟于心。不列颠四地如今的风物差异、民生格局、业态参差,从来不是地域天然形成,而是叛乱附逆与忠顺守一换来的百年结果,是中枢为震慑全域、杜绝割据、稳固一统立下的万世规制。
唐清鸢默默将这段风物差异、历史因果、治理逻辑收于心间。疆域的繁盛与荒芜、鲜活与寡淡、多元与单一,从来不止地理使然,更藏着百年治乱的因果、中枢治理的权衡、民心向背的结局。越是规制严苛、管束僵化的区域,越容易滋生隐性怨气、圈层隔阂、认知偏差,久而久之,便会成为全新的治理隐患、思潮漏洞。
邻桌水手的闲谈渐渐转向市井民生、公职百态,话语质朴直白,道破了远疆基层公职体系暗藏的内卷乱象、履职弊病。
“都说法兰西加盟省民生好、待遇优、风物佳,可这边基层公职的内卷,也是别处比不了的。如今全域一统、四海安稳、无战无事,边疆军功晋升路径彻底收窄,所有公职晋升、评优、定级、轮岗,全都绑定民生服务、百姓口碑、市井政绩。”
“百年前朱韵澜副皇帝率全域军政力量肃清海外割据、平定域外乱局、解放除南天竺之外的全球疆域,奠定如今大一统盛世格局。彼时靠军功立业、凭战功晋升,将士戍边、官吏守土,皆是凭实干立身。如今四海承平、疆域安稳,无仗可打、无乱可平,军功体系退场,民生政绩成了唯一晋升门路。”
“西畿远疆行省远离中枢,晋升名额本就稀少,为了年度评级、职级晋升、评优公示、轮岗调京,基层公职人员彼此相争、互相比拼、暗自内卷。同岗同事、同级同僚,本该协同治民、合力理政、共守疆域安稳,如今却为了些许业绩名次、微薄职级差距,相互较劲、暗自攀比、争抢口碑、挤占政绩。”
“明明皆是服务百姓、扎根基层、履职守土,到头来却变成内卷内耗、同业相争、逐利追名,忘了为官初心、治民本心、守疆初心。”
寥寥数语,道破了盛世安稳之下,大明全域公职体系潜藏的隐性弊病。
乱世立战功,盛世修民生。疆域一统、四海安定之后,外在的割据隐患、显性的战乱祸乱尽数清零,可内在的人心浮躁、公职内卷、政绩功利、初心偏移,却悄然滋生、蔓延全域。
这种弊病不爆不乱、不显不沸,却能慢慢腐蚀公职队伍、消解履职初心、虚化治理实效,如同远疆肌理的细微蛀虫,日积月累、积少成多,终将动摇盛世根基。
朱悦薇闻言,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动作细微克制。她常年督查吏治风气、规整公职队伍、肃清圈层弊病,最清楚盛世内卷的危害。外敌可御、外乱可平,唯独人心浮躁、内耗内卷、初心偏移、政绩功利,最难根治、最易蔓延、最耗国运。
柳如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往来忙碌的服务人员、基层公职人员,语气平缓道出盛世治理的深层症结。
“承平太久,无外患警醒、无战乱磨砺,公职队伍便容易滋生安逸之心、功利之念、内卷之态。同业相争、唯绩是逐、重名轻实、重表轻里,看似履职勤勉、服务周到、政绩斐然,实则初心偏移、本心虚化、治理浮于表面。”
“治民之本,在于安民、惠民、稳民、育民,不在于同业攀比、政绩内卷、口碑造势。为业绩而服务百姓,是伪治;为安疆而深耕民生,是真治。”
简短两句,精准点破当下远疆基层公职最大的隐性乱象。
盛世无危,危在自腐;疆域无乱,乱在心浮。
几人闲谈间,后厨绵长的香气顺着通风廊道漫散而出,层层叠叠、万般滋味,缓缓铺满整间餐社,将沉重的吏治思虑、疆域权衡轻轻冲淡,余下满室鲜活滚烫的西畿烟火,尽显法兰西加盟省独有的繁盛食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