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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天章昭黑白人间存温良（第2页）

车停在机场航站楼门口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三十八分。

机场的值班主任张磊刚巡视完候机厅，回到调度室，端起保温杯想喝口热水。他在和田机场干了二十一年，从普通的值机员做到值班主任，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上个月有个旅客误了机，在值机柜台闹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他出面协调了次日的航班，才安抚下来。三年前有一次因为天气原因，航班滑回开舱门接一个重病老人，最后他因为流程不合规，被通报批评，扣了三个月绩效，还写了五千字的检查。当时他心里不是不委屈，可也懂规程的意义——民航无小事，每一条规矩都是用血的教训堆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凡事都卡着规程来，再也没碰过“破例”这两个字。

调度台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急救中心打来的，语气很急，说有个断臂的孩子，要赶今晚最后一班明航2号去乌鲁，黄金时间快到了，能不能想想办法。张磊手里的保温杯顿在桌上，盖子没盖严，热水洒出来一点，烫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挪开。

“明航2号现在什么状态？”他按下对讲机，问停机坪的地勤。

“已经关舱门了，两分钟前刚推出廊桥，正往跑道滑行呢。”地勤的声音传过来，“行李都装完了，旅客也都坐好了，按计划十一点五十起飞。”

张磊沉默了。推出廊桥再滑回，二次开舱门，这在民航运行里是极少有的情况。流程上要报分公司审批，要协调塔台，要跟机组沟通，还要跟机上一百名旅客解释，后续的航班排班也要调整，麻烦一大堆，责任也一大堆。万一出点什么安全问题，他这个主任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电话那头还在说，孩子才八岁，晚了就只能截肢了。他能听见背景里孩子父亲压抑的哭声，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张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他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也这么大，爬树摔断了胳膊，他在外地值班，赶不回去，媳妇在电话里哭，他那时候恨不得立刻飞回去。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人能搭把手就好了。

“跟塔台申请，让明航2号滑回廊桥机位。”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很稳，“二次开舱门，接急救病人。”

调度员愣了一下：“张主任，这……不合规啊，分公司那边……”

“我来跟分公司汇报，责任我担。”张磊打断他，“立刻去办，救人要紧。”

他放下对讲机，立刻拨通了分公司值班领导的电话，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三年前那次处罚，他也提了一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你按流程来，出了问题公司一起担。我现在就联系运行管理部补审批手续”。张磊松了口气，挂了电话，立刻往廊桥口跑，一边跑一边安排地勤准备担架，开通绿色通道，又让值机柜台协调座位，把前三排的位置腾出来，方便放置担架和医护设备。

二十三时四十二分，塔台向明航2号航班发出了滑回指令。

驾驶舱里，机长王伟大正和副驾驶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他五十八岁，还有半年就退休了，飞了四十年，安全飞行两万多小时，从来没出过一次差错，也从来没在关舱门推出后再滑回去过。他带徒弟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按规程来，别耍小聪明，天上的事，容不得半分侥幸”。

“塔台说什么？”副驾驶小林疑惑地抬头，“滑回？为什么？都推出了，滑回去算怎么回事？后面的航班都要受影响。”

王伟大按下通讯键，语气平稳：“塔台，明航2号收到，请说明滑回原因。”

“明航2号，地面有急救任务，一名八岁儿童手臂离断，需紧急搭乘你航班前往乌鲁进行再植手术，黄金救治窗口紧张。请你方滑回廊桥，二次开舱门接人。”塔台的声音很清晰。

副驾驶皱了皱眉：“机长，这不符合运行规范啊。关舱门后再开，安全检查要重做，而且旅客那边也不好解释。万一有人投诉，咱们俩都要写报告。”

王伟大没说话。他左手搭在操纵杆上，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口袋里揣着孙子的照片，小家伙今年也八岁，虎头虎脑的，上周还打电话说爷爷退休了要带他去爬天山，要摘雪莲花。

他想起自己刚当飞行员的时候，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们飞在天上，守着规程，也守着人命。规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该守的底线不能松，该担的责任也不能躲。”

“跟塔台确认，明航2号申请滑回廊桥机位。”王建国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配合地面急救任务。安全检查落地后重做，责任我担。”

副驾驶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立刻回复塔台，操作飞机慢慢滑回廊桥。

二十三时四十九分，飞机稳稳停在廊桥机位。

乘务长周敏接到机长通知的时候，正在后舱清点餐食。她立刻召集所有乘务员，简短地布置了任务：前三排旅客协调往后挪，腾出空间放担架，准备冰块和额外的毛毯，机上广播跟旅客说明情况，语气要诚恳，不要激化旅客情绪。

客舱里一开始有议论声。有人本来在闭目养神，听见飞机又往回滑，不满地问怎么回事。坐在商务舱的赵文斌，是做建材生意的，赶着凌晨三点去乌鲁府签合同，这单生意谈了快半年，就差最后签字了，晚一天都可能黄。他听见乘务员说要滑回去接人，当时就皱了眉，抬手叫住周敏：“你们怎么回事？说起飞就起飞，说滑回就滑回？耽误了我的生意，你们赔得起吗？我要投诉。”

周敏停下脚步，对着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简洁：“先生，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是急救任务，一个八岁的孩子胳膊断了，要赶去乌鲁做再植手术，这是今晚最后一班飞机。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们会尽量加快速度。”

赵文斌本来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看见周敏眼底的郑重，又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低头看了看手表，没再说话。

二十三时五十四分，舱门打开。

担架从廊桥推过来，上面躺着阿雅迪，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单里，右臂的纱布渗着淡红的血印。麦麦提医生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保温箱，阿达拉走在最后，脚步虚浮，身上还沾着麦草和血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通红。

客舱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小声抱怨的旅客，都闭上了嘴。有人探着身子往这边看，有人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腾出空间。赵文斌看着担架上脸色苍白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笔记本电脑的盖子，然后把电脑合上，放到了行李架上。

“麻烦前三排的旅客往后面调整一下座位，给孩子腾出空间。”周敏的声音在客舱里响起，“非常感谢大家的配合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