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安醒来的那天早上,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有什么异常。他只觉得精力格外充沛,像是睡了一整晚,还做了一场难得的美梦。
他蹲在床前,把那只豁了口的旧砂锅洗刷干净,又重新加入材料炼制了一番,形成了一口新的灵器锅,架在灶台上试了试火,面带得意之色:
“这口锅虽然破了点,但用着还算顺手,舍不得扔。”
他出了门,照常支摊。滨海镇的清晨,还像往常一样喧闹,排队买肉的人,是越来越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抬头朝人群里望上一眼,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而那口铁锅里,曾有传承秘境虚影师傅,留给他的一道庇佑,如今已经用掉了。他只知道这口旧锅炸了,重新炼制的新锅,照样能炖肉,日子还得过。
滨海镇外的云端高处,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盘坐在流云之上。秦念雪是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窄袖小袄,头发扎成双丫髻,眉眼与秦念安有七分相似。
她身边坐着一个同样大的小男孩,看起来与她同龄,穿着月白短打,抱着一杆,比他本人还高的黑色旗幡,正在无聊地晃着脚。
这两人便是秦念雪和秦念凡,两个小团子明明是孩童模样,气息却深沉如渊,周身没有一丝仙光外溢,但云层在他们脚下绕了又绕,连飞鸟都不敢靠近。
秦念雪伸出小手,朝着滨海镇方向遥遥一招,片刻后,她才舒了一口气,低声道:
“念凡,小宝他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秦念凡翻了个白眼:“当然没事了。有我们秦家血脉大道,暗中帮他,再加上秦家太初禁制,在这凡间位面,相当于化神初期的糟老头子,小小武圣元神,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秦念雪却没有他那么轻松,两道柳眉微微蹙着,小声说道:“但我总觉得……刚才小宝的识海中,最后爆发的那股毁灭气息,似乎还有一点残余。”
秦念凡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那是我们血脉大道,触发禁制时的余波,很正常。”
他说完,双手枕在脑后,往云上一躺,“小雪,咱们是不是该走了?刚才放出了两滴仙血惹出的动静,若是被此方位面的天道意志觉察到,咱们这两个,不属于这方天地位面的强大仙灵,可能会强行把咱们遣送回仙界的,被天道盯上,打上了标记,想再次下凡,估计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秦念雪又仔细朝滨海镇方向,感应了片刻,终究没有找出什么异常,这才点了点头:“走吧。等我们把传承秘境,那一段封印的毁灭本源情况查清楚,再回来见他吧。”
她低头,朝那一片烟火人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小宝,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两团模糊的光影,从云上直接消失,来无影,去无踪。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反复感应过的,秦念安的那个识海深处,有一道极黑、极细的气息,正在从黄家老祖碎裂的赤金残魂中慢慢渗出,悄然缠上了秦念安的神魂边缘。
此时,识海最深处。金光纹路已经退去,重新归于死寂。那丝毁灭本源,安静地蛰伏在了秦念安的神魂阴影与识海壁障之间,像一条藏在石头缝里的毒蛇。
它不仅吞掉了黄家老祖那一丝残魂,还抹除了他的意识,继承了黄家老祖的修行记忆与元神经验。虽然只是一缕毁灭本源,却比黄家老祖活着时更可怕。
它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用了整整三天时间,观察秦念安的生活规律。白天,他醒着,心思简单,喂猫、切肉、与人说说笑笑,识海内的太初禁制,虽然在沉睡,却依然牢牢护着秦念安的神魂。
秦念安虽然早已凝聚金丹,但是一直都有保持睡眠的习惯,雷打不动。
一天夜晚,当秦念安睡下后,神魂沉入梦境,禁制的警觉,也会随之降低。但白天的秦念安阳气充盈,任何外物想要触碰他的神魂,都会引起排斥。只有在他陷入沉睡后,那股神魂松弛的瞬间,才可以渐渐渗入。
直到第三天夜里,秦念安已经躺在床上睡熟,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识海深处,那道黑色气流缓缓动了。它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融入秦念安神魂的边沿,试探着操纵这具身体。
秦念安翻了个身,沉睡未醒。黑色气流一丝一丝地渗入识海与神魂的交接处,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终于建立了第一条微弱的通道。并把秦念安的神魂连同太初禁制,一同封印后,才敢正式接管身体,床上陷入沉睡的少年,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依然是秦念安的眼睛,却不再是秦念安的眼神。那目光冷冽、沉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漠然,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第一次望向猎物所在的世界。
他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修长、干净,指腹上,有切肉磨出来的细茧。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阴阳灵息的流淌,嘴角勾起了一个略显生涩的笑容:
“这具阴阳之体,真是好啊。”
他试着开口说话,声音与秦念安一模一样,只是语调显得有些僵硬:
“只是可惜,白天还不能动你。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再次引来那两个暗中的仙道大能。”
他看了一眼床头,那柄黑白色长剑。神剑正在以剑灵状态沉眠,秦念安每晚入睡时,剑灵都会自动陷入半休眠以恢复灵气。
但为了让今夜的行动更隐蔽,他还是抬手,一缕阴阳之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剑身上,将剑灵的最后一丝感知,也彻底隔绝了。
封印完成后,他才敢翻身下床,从床底一只不起眼的木箱中,取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风衣,又用阴阳之力凝聚出了一副银色眼罩。
风衣的布料是上好的锦缎,内衬缝有细密的符纹,显然是早有准备。银色眼罩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梁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他穿好风衣,戴好眼罩,对着窗户玻璃,看了看自己的倒影。一个陌生的黑衣银面人,很不错的装扮。随后推开了窗,无声跃下,如同一只黑夜中的猫头鹰,消失在了滨海镇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