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宗后山坡下,立着一间茅舍。
多宝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正拎着一杆木勺,自粪池里往木桶中舀着浊浆。
旁人若是路过撞见,绝难认出,此人便是向云梧征收修行税的多宝道人。
周下隼在云头看了一盏茶工夫。
李蝉居然没来。
那金戒女修,死前,似乎也没将这处隐秘散出去。
天下间,大抵再无第三人知晓多宝藏在这污秽坑洼里。
按常理,他这会儿合该按下遁光,落入院子里,拍着师兄的屁股大笑,吹嘘如何把白玉京的金戒踩成肉泥。
可周下隼的脚掌抬起,又慢慢缩了回来。
多鸟仙宫传到这一代,掌门伺候他伺候得殷勤,百余年来端茶递水,言听计从。
临了回宗门传个法谕,却被阴物摘了头颅。
做老祖的,连自家门前的弟子都没能护住。
这等丢人现眼的衰样,落到多宝眼里,免不了又是一顿指责。
“看你舀得这般起劲,何苦下去惹一身臊气。”
他扯起黑袍,把那张生了灰鳞的丑脸裹在阴影里。
“待回了仙宫重整门庭,拨出灵石,平了外头的乱象,再风风光光来接你。”
自言自语几句,权当给自个儿寻了个台阶。
周下隼将那枚金戒取出。
他稍作迟疑,分出一缕神识进去。
方一触碰,意识便被扯入一片广袤的大网。
大网通天彻地,自己正处于网状中心,周遭散落着疏密不一的光斑。
白光黯淡,青芒散乱,偶有几道刺目的紫光与金芒横贯天际,正是一众白玉京修士的神念所化。
“嚯,全都死了啊!”
“何止周秋,修星河道那人,分身万千,身躯布满灰鳞,如今也是气绝身亡,骨肉全消。”
“死得好!窃取金戒,伪充考官,合该遭此劫难。”
周下隼听到此处,心窍一抽。
他僵在半空。
人家也是被白玉京撵得无处容身,才抢了金戒遮掩行藏。
大网里的神念继续滚动。
“三十六道则,只差最后这一笔!”
“枯荣道。”
“唯余多宝道人一人存活于世!”
“寻他无需费力,你我极尽流言构陷,让他无处藏身、背负万罪,最终愧而自杀,便是了结!”
神念如雷霆震荡。
周下隼收敛心神,退出了大网。
大网里喧嚣的声浪虽已退去,可字字句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战栗。
三十六道,唯余枯荣。
举世茫茫,唯剩师兄一人。
周下隼抬起手掌狠抽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