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打量谢秋那张急出了细汗的脸,开口反问。“姑娘。”“怎么?”“你对修仙者的戾气,是不是……稍微重了一些啊?”谢秋扬手,几乎想扇他两下,又强忍下来,说道。“陈根生!我只和你过了一夜,你别惹我不快!”陈根生不恼,继续说。“你打杀了这几人,也该出过这口气了。其实人家要修成仙人,心性也该比江湖汉子开阔才对。”陈根生往巷外瞧两眼,不知为何想起了李蝉,又是耐心劝说道。“要我说,修士并非尽是坏人,自有心怀仁善的,如果道明原委,想来他们便也不会滥杀无辜百姓。”当然,自己除外。“大家只要心平气和,一准没事的。”一番温吞话语落下,谢秋只觉浑身别扭不适。这便是长乐巷武馆,最后这根自诩行事端正的愚直独苗。他无半分炼气修为,无傍身盖世武功,仅凭一腔纯粹天真,飘摇活在这乱世之中。谢秋小脸骤然一沉,冷声斥道。“懒得与你多费口舌,今日由不得你做主,必须随我离去。”“如果碰上筑基修士,我旧伤还未痊愈,战力大跌,定然护不住你。”“再耽搁只会双双遇险,跟不跟我走给句痛快话。”还没等他出声。长乐巷上空,突然刮起一阵邪风。“来得这么快……”谢秋脸色惨白,手腕一抖,长剑横在胸前。半空中,一柄飞剑静静悬停,剑上立着一名黑袍老者。他须发枯白散乱,面皮干瘪褶皱,一双老眼却精光湛然,周身飘着淡淡的阴冷煞气,目光落在陈氏武馆正屋的门口。那里,四个穿着黑衣的孩童尸傀,正整齐地站成一排。老者惊道。“好纯正的尸傀!”陈根生见那老者痴迷尸傀,赶忙一把将谢秋扛到背上。“这就是筑基修士,你身上有伤,我先带你逃!”谢秋到了背上,突然两眼发黑。“慢点……我腰上有伤…”感觉到背上的人软塌塌地没了动静,陈根生脚底下的步子瞬间停住。巷子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慢吞吞转过身,抬起头眯起眼。半空中,那个踩着飞剑的筑基老者还没回过神,两眼贪婪地盯着武馆门口那四个纯正的孩童尸傀,正盘算着怎么收。陈根生叹了气,右手往上抬了一下,两根手指捏在一起。老者当场被一股力道挤压成了一颗核桃大小的肉珠。他进了武馆院子,走到那口水缸前,随手把肉珠扔了进去。水底接连浮起串串水泡,一只黑白花小蛙游至水面,张口吞掉肉珠,打了个饱嗝,慢悠悠潜回深处。待到明月攀上枝头。谢秋方才费力掀开眼皮,借着屋内昏黄灯火,扫视周遭一切。斑驳的土墙,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草药熬煮的苦味。这是长乐巷,在陈氏武馆内……不仅没出城,连这个破院子都没出!陈根生端着个碗,正掀开门帘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醒了?喝口热水缓一缓。”“我们怎么还在这里?”“那还能去哪啊?”“天上那个筑基老怪呢!”“哦,你说那位踩着把破剑的老人啊。”陈根生拖了条板凳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显得十分欣慰。“他走了啊。”“他为什么走?”“我同他辩了几句是非,他理屈词穷,自觉难堪,便自行退去了呗。”陈根生一脸理所当然,还跟着补充了一句。“世人往来,不过一个理字嘛,好好讲道理,修仙者确实也会听的。”谢秋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陈根生。高高在上的修士,哪有耐心听一个开武馆的凡人唧唧歪歪?难道是遇上了一个修仙,修到把脑子练坏了的老怪物?谢秋准备起身去看看外面的情况。这一动弹,她突然觉得腰侧不疼了。之前夜袭飞燕仙宗少宗主,被几个炼气后期的护卫夹击,腰上挨了一记风刃。连行动都受到牵制。她摸索过去,就像是从来没受过伤一样。“我……我的伤呢?”陈根生正坐在那,听她这么一问,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脸,顿时黯淡下来。“我爹传下来的生肌散,总共就熬出来那么一指甲盖大小的药膏。”“看你快死了,只能咬着牙,把那份独苗药膏全给你糊上了。”谢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唇瓣微张,半晌才艰涩憋出一句。“哦……这多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了。”“乱世浮沉啊……”寥寥一声轻叹,让谢秋百感交集。眼前之人仿佛对周遭纷乱漠不关心,早已对这千疮百孔的世道,彻底不抱希冀。“别总唉声叹气的。”陈根生端着瓷碗,落座在井沿伤。碗中粗茶早已凉透,他半点饮茶的心思也无。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落寞。陈根生慢吞吞地仰起脸,两眼无神。“我活至如今全然是失败的,未能接续父亲留下的武馆传承,一无所成,还没个相好。”谢秋想了片刻,心底隐约觉得他或许有过家室,话到嘴边,却化作爽朗的劝慰。“我不是说了带你去北陵嘛,到了那边,我掏腰包给你支个门面,这武馆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至于相好……有了营生,难道还怕没有好人家的大闺女给你续香火啊?”陈根生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我生是长乐巷的人,死也是长乐巷的鬼,还有,我们有那么熟吗?”一旁的谢秋听得无话可说。这陈根生虽迂腐无能,可心存善念,气度也宽厚,让她很难置之不顾。此时的街道外面。谢封双腿遍身泥泞,分明是一路狂奔急急赶来。他纵身一跃踏上房檐,抬眼望去。只见自家尚未出阁的亲妹,正微微弯腰,一手轻搭在长衫青年肩头安慰着。那青年面色病态,手中还捧着一只破碗,浑身是一副懦弱依附的姿态。屋顶上的谢封,一把抽出身后的斩马刀,眯着眼悄咪咪的潜行过去。:()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