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星祈村长叫到了火堆旁边。
火光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沟壑里藏着一百年的风霜和今晚难得的松弛。他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两条受伤的腿伸直了搁在地上,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牛骨汤。看到我走过来,他把碗放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要走了?”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几张兽皮纸。那是我白天在废墟里搜刮来的空白兽皮,用炭条在上面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四张图,四座阵法,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阵基的位置、阵纹的走向、灵石的摆放角度和灵力灌注的顺序。
我把那几张兽皮递给他。星祈接过去,凑着火光一张一张地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越看嘴唇抿得越深。
“这是困龙锁仙阵的改良版。”我指着第一张图,手指点在阵法最中央的那个圆点上,“跟传统困龙锁仙阵不同,这个版本不需要人在阵内操控,只要把阵基埋好,灵力灌注进去,它自己就能运转。主阵基埋在山门正下方三丈处,副阵基按六合方位散布,最远的那个放到后山瀑布底下。一旦有人从外面攻击,阵法的反噬之力会自动沿着攻击的方向反击回去,攻击越强,反击越狠。”
星祈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把每一个阵基的方位都记了下来。
第二张图是迷踪幻阵。我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虚线说道:“这个阵法最大的特点是会自己变化。传统幻阵摆出来就是死的,对手破了一次下次就记住了。这个不一样,它会根据进入者的灵力波动、神识强度、心性弱点,自动生成不同的幻境。心性越急躁的人,遇到的变化就越复杂;心性沉稳的人,反而会陷入无尽的寂静。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性子急、仗着修为高就横冲直撞的家伙。”
星祈的嘴角抽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点点难以置信。
第三张图是星辰牵引阵。
这个阵法是我结合这次周通的星辰九变悟出来的,能把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牵引下来,储存在阵法节点中,一旦需要就能瞬间释放。平时用来滋养苏家的灵脉和弟子的修炼,危急时可以把储存的星辰之力全部引爆,炸出一道星辰冲击波,威力取决于储存的时间和星辰牵引的效率。
第四张图是万灵噬魂阵。
这张图画得最复杂,线条最多,密密麻麻的符文标注把整张兽皮都占满了。这个阵法不伤人肉身,专攻神魂。任何神魂进入阵法范围,都会受到阵中万灵噬魂符文的持续消磨。神魂越强,消磨得越慢;神魂越弱,消磨得越快。用来拖延时间最好不过,哪怕只能拖住对手一炷香,也够塔里的人从容撤退了。
“这四个阵法,”我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在四张图上来回点了点,“你安排人在我走后立刻开始布置。材料不够就从那些储物袋里翻,灵草和丹药我留了七成给你们。阵法布好之后,让所有弟子都熟悉一遍撤退路线和进塔流程。万一有事,第一时间进塔,等我回来。”
星祈把四张图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枯瘦的手在胸口按了按,像是把那几张图按进了骨头里。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极淡极薄的水光,可嘴角在往上弯。
“二狗,你这阵法造诣,比你的厨艺还厉害。”
“那是。”我笑了一下,“做饭和布阵是一个道理,火候、顺序、搭配,差一点都不行。”
他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了两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枯手在我肩上重重地按了一按,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了。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托付不需要用嘴讲。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家的废墟上就站满了人。
传送阵建在原来那座坍塌的传送殿旁边,是我昨晚连夜赶工搭起来的简易版本。用的材料简陋,阵盘是从一个黑衣人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备用阵盘,阵基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几块还算完整的灵石。可我有星辰骨的星辰之力当引子,阵法的稳定性和传送距离比一般的传送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站在阵盘中央,脚下那些暗金色的阵纹在清晨的微光中缓缓亮起,发出温润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苏樱就站在阵外三步远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裙,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那些伤口虽然还在,可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当初我在风雷阁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晃了一整个清晨了,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到那边有消息告诉我。”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练了无数遍。可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个“我”字还是颤了一下,颤得很轻很轻,轻得如果不是站在她对面根本听不出来。
“龚郎,”她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你要小心。”
五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哭哭啼啼的拉扯。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挤了过来,已经缩成了一人多高的身子在苏樱旁边晃来晃去,花瓣一张一合的,花蕊里那张大嘴瘪着,一副被人抛弃的委屈模样。
“上仙,我跟你去吧!”她的藤蔓伸过来,缠住了我的手腕,软绵绵地晃着,“我还能打,我伤好了大半了,我就蹲在你肩膀上,你打架的时候我帮你咬人,你做饭的时候我帮你递调料,我什么都能干——”
“小花。”我打断了她,把她的藤蔓从手腕上轻轻解下来,握在手里,“苏家现在整个护山大阵都没有了,我昨晚给星祈村长留了四套阵法图,可阵法布好之前,苏家就是一座空城。你们在,我放心。万一有事,第一时间进七彩塔,给我传讯,我马上回来。”
小花的花瓣耷拉了下来,整朵花缩了一圈,花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撒娇又像妥协的哼声。
“那你回来要继续做肉啊。”她的声音闷在花瓣里,含含糊糊的,“你答应我的,红烧妖兽肉,我还没吃够呢。我等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我就去流云宗找你,把你从那里拖回来给我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