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我穿着黑袍戴着铁面具走进来的时候,那簇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狠狠抿住了,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干又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畜生……
紧接着他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着我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是把全身仅剩的那点气力全灌进了这句话里:你们这些畜生不得好死!震碎我们的丹田,把我们关在这臭水沟一样的地方养着当材料!你们以为能够化神?做梦!你们这些走狗!狗都不如!
他骂完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喘了好一阵,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
他旁边那几个人被这阵骂声惊醒了,有的缩了缩身子,有的往墙角又挤了挤,但没有一个人开口附和他。
整个牢房在骂声平息之后的余音里陷入了一种紧绷的安静,只有头顶灯台里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面具下面的脸被那三个字砸得有些发麻,肚子里翻涌着一股老子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倒骂上我了的憋屈感,但那口气涌到喉咙口又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
我侧头看了一眼雷鹏老祖——他也站在门槛边上,黑袍底下的肩膀微微僵着,面具下方露出的那截下巴绷得紧紧的。他传音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好气的复杂余味:恩人,咱们这个锅背得可真瓷实啊。他骂的是王伟强和雷天,结果骂的全是咱俩的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夹杂着腐臭味的空气从鼻子里压回胸腔,然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说了一句:点名。
然后从怀里掏出名册翻到二区那一页,照着上面的名字依次念过去。
每念一个名字,墙角就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应答或者沉默地动一下来表示存在。念到那个骂我的修士名字时,他梗着脖子不肯吱声,我重复了三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含混的。
我也没有追问,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勾就继续往下念。
等这间牢房的名点完了,我们退出来关上铁门,又去了第二间、第三间。每间牢房的情况都差不多——昏暗、恶臭、蜷缩的人影、破碎的丹田光斑,偶尔有几个还在撑着最后一丝精气神的人朝我们骂几句,大多数人都已经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抬一下头或者动一动手指作为回应。
整个乙区二区八十七个人点完名的时候,我的名册上已经画了整整两页的勾,每一笔都像一道细小的刀口刻在纸面上。
我们站在二区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牢房的门外面,把名册收进怀里。雷鹏老祖靠在那间牢房铁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正要转身往走廊更深处走去,忽然脚步顿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件事。我转过头看着雷鹏老祖,传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差点把这茬给忘了的后知后觉:对了——咱们杀了那两个狱卒,那两具尸体还躺在咱们之前的牢房里。虽然用稻草糊了脸,明天肯定露馅。你觉得——
雷鹏老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然后传音回来的声音里那股凝重的味道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窘迫冲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层咱俩怎么把这茬忘了的微妙尴尬:……对哦。那两个狱卒的尸体怎么办?王伟强和雷天现在还躺在咱们牢房的地上,虽然套了衣服糊了脸,明天绝对会露馅。到时候一看脸对不上,发现是王伟强和雷天自己躺在那儿死了,那咱们两个穿着他们的袍子拿着他们的令牌在外面走——这不就等于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我攥着钥匙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我把那串钥匙重新挂回腰间,用手背敲了敲面具的下沿,心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传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藏不住那就干脆不藏了的豁达——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干脆:报上去。就上报说那两个狱卒互相斗殴,一个把另一个打死了,另外一个受了重伤也瘫了,奄奄一息。等我们施救的时候,咱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反正牢房里没有其他人证,那六个被点了睡穴的人还没醒,现场只有两具尸体和一摊凌乱的稻草堆。咱们的名册已经点完了,巡逻的人也都看到咱们确实在干活,这个说法只要逻辑上说得通,牢头那边不会深究。然后我们把那两个尸体毁尸灭迹好了!
雷鹏老祖听了之后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他那庞大的肩膀开始无声地抖动起来,:恩人……好像也只有这样了……
那就再加一句,我面不改色地接上,现场有血迹和打斗痕迹,不信你们可以查。我们来了后,一看不对,他们已经变成了死尸,我们就把尸体扔了!
雷鹏老祖他直起身来,朝我竖了一下大拇指,那根粗得跟擀面杖一样的手指在暗紫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他传音过来时声音还带着一丝笑意的余震,但内容已经切换回了正事模式:好,那就这么报。等会巡逻的人来问,咱们就说已经报上去过了。反正他们不会跑回去翻尸体验证的,走处理尸体去。
“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