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的寒风卷着碎棉絮到处乱飞,落在人们肩头、帽檐上,像一层脏兮兮的雪。
这时,车站值班室却传来一个好消息——一列从南京开来的客车将在下午一点进站。
吴秘书长看了看表,赶紧劝家属们回旅馆收拾行李:“同志们,都回去吧,要相信政府,一定会揪出那些昧了良心的奸商,给志愿军战士一个交代。”
大家这才陆续散开,三三两两地往旅馆走,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那批烂棉花。
其实,志司首长已经陆续收到来自各个野战医院的投诉和抗议书——反映最近好几批急救包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医用棉、纱布、绷带,甚至有些药品都存在劣质假冒现象。而且,已经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大量伤员伤口感染、化脓生蛆,最终被迫截肢,甚至牺牲。
志司首长拍桌子大怒,亲自飞往北京,向主席和总理当面控诉。这起恶劣的造假事件,正在持续不断地发酵中。
下午一点半,家属们登上南下的列车。车站值班长吹响尖锐的口哨,火车拉起了汽笛——“呜……”一声长鸣,车轮滚滚,缓缓驶出站台。
玉凤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不停朝后看去。
那家不起眼的旅馆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渐渐地,只剩下一缕炊烟在空中飘荡。再后来,连炊烟也散了,视野中只剩下连绵的白山,一座接一座,沉默地退向天边。
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小声聊着回家后的打算。
玉凤没有加入,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了碰那把手枪冰凉的枪身——任军长让她交给廖队长,她还没来得及交,廖队长就匆匆走了。这件事她得记着,回去交给国忠处理。
民福里弄堂,国全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三个孩子踢球玩。
天阴沉沉的,弄堂里却热闹——几个孩子把一只皮球踢得满场飞,念诚一脚踢出去,球滚到墙根,念乔和念馨追着跑过去,笑声在弄堂里撞来撞去。
国全靠在墙边,左腿微微踮着,目光跟着孩子们转,脸上挂着笑,嘴里不时喊一声“当心”。
今天是年初三,国全一早便带着孩子回到笔墨庄。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阿爸一个人在家,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吃得可好?
谁知进家门一看,阿爸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案后作画,面色红润,下笔从容,一点不像没人照应的样子。
再到后堂,八仙桌上摆着一盘饺子和一盘香菜拌猪头肉,边上放着一瓶绍兴黄酒,瓶盖虚盖着,酒香若有若无地飘着。
“哟!我说阿爸,侬一个人在家挺自在啊。”国全笑着走进店堂,“这都是谁准备的?”
“还有谁,阿彬夫妻两个。你姐走的时候请他们帮忙的。”陆伯轩放下画笔,揉了揉手腕,“翠翠天天弄两三个新鲜的菜送过来。我看你去凯司令买个奶油蛋糕送过去,总不能白让人家忙。”
“那是应该的。”国全点点头,“等中午玥玥来了,让她去买,顺便也给三个小赤佬买些。”
“要去买啥东西?”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去买!”
国全扭头一看,是姚胖子和陈怡霖走了进来。
姚胖子手里提着一盒奶油蛋糕,盒盖上印着“哈尔滨”三个烫金字的招牌,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绸带。
陈怡霖跟在他身后,围巾还没解,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姐夫,新年好!”姚胖子一进门,将奶油蛋糕往国全手里一塞,双手抱拳朝陆伯轩拜年。
陈怡霖也笑着跟陆伯轩拜年,只不过她没有称呼“姐夫”,而是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叔”。
国全就问了:“你们夫妻两个,怎么称呼不一样?”
“各论各的。”姚胖子摆摆手,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你让怡霖叫姐夫,她叫不出来的。她是小娴的同学,跟着小娴那边叫,那不得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