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师傅,那您家里……”玉凤关切地问道。
“老婆四八年得肺痨走的。现在儿子也走了。”顾师傅顿了顿,“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了——儿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就当是我给有根守灵了。”
“这个我要请示师领导。”吕参谋长点点头,“我个人同意。”
这时,廖队长出现在门口,朝吕参谋长指了指手表。
吕参谋长点点头,跟两位家属商量道:
“刘妈妈,顾师傅,你们两位好好休息,今天的慰问活动就别参加了。”
“那怎么可以!”刘妈妈站起身,“活动肯定要参加。我儿子没了,人家的儿子还在,我要去慰问。”
“就是!”顾师傅也跟着说道,“下部队慰问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去!必须去!”
玉凤没想到两位家属如此豁达,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接下来,慰问分队的家属们前往158师一团和师属救护所慰问。文工团的几名战士也带去了节目,唱歌、快板、小合唱,一间间病房轮着演。
可玉凤的心却越来越沉——战争的残酷,让她几乎不敢睁眼直视。
救护所里,断胳膊断腿的伤员比比皆是。听说慰问团可以帮战士们把信带回国内邮寄,伤员们顿时精神头十足,早忘了自己的伤痛,纷纷伸手接过玉凤分发的信纸和铅笔。
有的靠在床头,把纸垫在膝盖上写;有的没了右手,就用左手一笔一划地描;还有个断了条腿的小战士,一边写一边问旁边的人:“‘平安’的‘平’怎么写来着?”
玉凤一路走,一路强撑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攥着,越攥越紧。
直到她看见一个战士——那人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了,白花花的肠子就露在外面,医生正低头处理,纱布一块一块地换。玉凤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扭头就跑,跑到墙角,蹲下来就吐。吐到最后只剩酸水,眼泪也跟着一块儿淌了出来。
她蹲在那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她想去找欧阳师长,跟他说:让我陆玉凤替下顾晓棠吧,要面对死亡,让我来,放晓棠回家读书。
正当玉凤在钢铁与血肉搅成一团的朝鲜战场进行慰问活动时,远在两千公里外的民福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弄堂里从一大早就热闹开了。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弹格路上你追我赶,手里攥着几颗糖果,笑声从弄堂这头窜到那头。几户人家门口聚着拜年的邻居,作揖拱手,嘴里念叨着“新年好”“身体好”,新做的棉袄衬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那是孩子们把除夕没放完的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放,清脆的炸响裹在年味里,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
笔墨庄店门上贴着一副新春对联,是陆伯轩亲笔题写的——
上联:沪上春回,里弄争传援朝曲
下联:门前墨暖,书生也写保家篇
横批:天下太平
今天是年初一,陆伯轩一早便穿戴整齐,坐在书案旁,喝着最喜爱的碧螺春。
家里的主心骨玉凤去了朝鲜。杨家姆妈则跟着儿子杨立秋去了杭州游玩——这是年前杨立秋就计划好的,姆妈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陆国忠春节这几天全在处里值班,好让骆青玉、姚胖子和杨立秋几位领导在家过个安稳年。
两个孙子诚诚和念乔,年三十在国全家吃完年夜饭后,就住下了,反正国全也在放假。
这时,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陆伯轩抬头朝门外望去,只见武诚义骑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上,正朝他挥手。
陆伯轩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