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洪水开了闸,像山崩了。
战士们从闷罐车里涌出来,跳下来,挤下来,被后面的人推下来。
棉帽、棉衣、步枪、冲锋枪、子弹袋、背包、水壶、炒面袋,叮叮当当,噼里啪啦,铁器撞铁器,人撞人。
站台上腾起一片白雾——那是几百人同时呼出的热气,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冷空气里瞬间凝成了霜。
“到了到了!这是哪儿呀?”
“别挤!排队!”
“哪个兔崽子踩我脚了?”
“踩你咋了?要不你也踩我一脚!”
满嘴的四川话、山东话、东北话,搅成一锅沸粥,比赶集还热闹十倍。
有人跳下车时腿一软跪在冰上,后面的人一把拎起来:“起来!别挡道!”
有人扛着机枪往下跳,枪管杵在地上,骂了一句,又嘿嘿笑。
有人把背包带甩断了,被子散了一地,旁边的人踩过去,又被拽回来:“眼睛长哪儿了?”
站台上,连长们吹着哨子,尖锐的哨音刚响就被淹了。
旗子举起来,在人群里晃。一个首长模样的军人站在弹药箱上,嗓子都劈了岔:“三营往左!二营往右!一营原地——原地待命!”
没人听清,但都知道往哪走。人潮分成几股,又汇合,又分开,像一条被打散的河,又自己找回了河道。
脚步声。
将近两千双棉鞋踩在冻土上,像闷雷滚过。铁轨在抖,站台在抖,连候车室那排玻璃窗都哗啦啦地响。
站台边沿的积雪被踩成黑泥,又被新落下的雪粒盖上一层薄白,来来回回,像一张被反复涂抹的草稿纸。
慰问团的家属们都看呆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有几个带着照相机的家属举起相机就要拍,被廖同志大声制止:“不能拍照!同志们,我们已经在战区边缘,请一切行动听从指挥,绝对不能拍照。”
玉凤站在原地,被人潮推得晃了两下,一把攥住了郭大妈的胳膊。
郭大妈拉住一个脸冻得红扑扑的年轻女战士:“姑娘,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
“南方!”女战士只扔下两个字,便匆匆钻进人群,找自己的队伍去了。她军帽下的鬓角挂着白霜,棉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玉凤,我瞅着这些解放军,衣服有些单薄啊?”郭大妈有些担心地说道。
“部队上应该会发的吧。”玉凤跺着脚回了一句:“我们赶紧走吧,外面冻得我脚趾头都找不到了”
郭大妈哎了一声,跟着玉凤朝前走,走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太单薄了,扛不住的。”
招待所就在车站后面,一栋灰砖砌的两层小楼,看样子已经是这一带最好的旅馆了。
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横幅,被风扯得只剩半截,字迹模糊得看不全。
玉凤一推开招待所的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夹杂着煤炉子和饭菜的味道,和室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好暖和!”几位中年女同志感叹道,“比上海好,上海屋里屋外都得穿棉袄,我看这里穿件衬衫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