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刻得太深,石头被凿出了细小的裂纹。
有些笔画刻得太浅,被风一吹就模糊了。
刻字的人大概不常做这种事,她的手一定在发抖,眼泪一定滴在石头上,让那些笔画变得歪斜。
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刻完了。她叫他“主教”,那是她叫了几百年的称呼。
她又叫他“吾父”,那是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的称呼。
她把这辈子该叫却没有叫的那一声,刻在了石头上。
用那把也许是他送她的刀,或者是他书房里的那把刻刀——
那把曾经刻过木飞机、刻过墓碑、刻过无数架飞过围墙的木飞机的小刀。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刻的。或许也已经知道了。
那些偶尔路过的人,看见这块新立的石碑,看见上面那两个名字,看见那两行道别的话。
他们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把那些被风吹乱的花瓣重新摆好。
他们不知道这里埋着的是谁,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隔着四百年的故事。
他们只知道,有人在这里哭了很久,有人在这里刻下了“吾父”两个字。那就够了。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土包下面,埋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关于围墙和木飞机的故事。
一个关于地牢和毒药的故事。
一个关于四百年和一句话的故事。
一个关于罪和罚、爱和死、承诺和等待的故事。
那故事太长了,长到讲完需要四百年。
那故事也太短了,短到只需要两个名字就能概括。
只有玫瑰知道。那些玫瑰是从他的血里长出来的,是从她的等待里长出来的。
它们的根在地下,缠绕着她的骨头,也缠绕着他的。
它们分不清哪些养分来自她,哪些来自他。
它们只知道,地底下有两个人,并排躺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那一米,是他们从二十三岁走到四百岁才跨过去的距离。玫瑰的根把那最后一米也填满了。
只有紫罗兰知道。
那些紫罗兰是他书房里那幅画里的那种颜色,是他每次看见都会沉默的那种紫色。
他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她带来的。
她在那四百年的等待里,在地下种下了这些花的种子。
等它们一年一年地发芽,一年一年地开花,等着有一天,他能看见。现在他看见了。
只有那架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木飞机知道。
那架木飞机不知道是谁放在墓碑前的。
也许是杜兰达尔,她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找到了它。
抽屉里只有这一样东西,和那把刻过它的刻刀。
那架木飞机已经很旧了,机身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机翼有一边微微下垂——那是被摔过太多次的结果。
机身上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刻木头的人留下的。
那行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看得清。
如果凑近了,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还能辨认出那些笔画的痕迹。
那行字刻的是:“给查拉特,我最棒的大发明家——沙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