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亲手立的。他记得那一天,他一个人扛着这块石头,从山上一路走下来。
石头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压得他的脊椎咯吱作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把石头扛到这里,放在她墓前,然后开始刻。
用那把曾经雕刻木飞机的小刀,一笔一划,刻了整整一夜。
他不允许自己刻错,每一笔都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那是给她的,只能是最好的。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璃歌·沙乐儿。那几个字是他刻过的最难的字。
不是因为笔画复杂,是因为每刻一笔,他的心就被剜掉一块。
刻完的时候,他的心已经空了。
那是他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地方,唯一允许自己做回“查拉特”的地方。
每年的忌日,他都会来这里,坐在这块墓碑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有时候他会说话,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他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说他有多累。
有时候他不说话,只是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闭上眼睛,假装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又哭又笑。
那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在笑——因为他终于到了,终于看见了,终于没有在半路上倒下。
他在哭——因为他用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因为他在路上失去了太多东西,因为他终于可以停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也许够走过去,也许不够。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已经快要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能跳多久,不知道那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什么时候会落下。
但他必须走。
四百年了,他走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
不能停,不能倒下,不能——还有很远!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
大概还有二十步。
二十步,对于健康时的他来说,只需要几秒钟。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道天堑。他开始走。
这二十步,比前面的一百六十八步加起来都要难。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到极限了。
不是因为伤太重,不是因为血流干了,是那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支撑着他走过一百六十八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东西不是力气,不是意志,是他四百年来积累的所有惯性。
那惯性推着他走过了四百年,推着他走过了草地、荆棘、碎石滩、陡坡。
现在,终点就在眼前,那惯性开始消散了。
像是长跑运动员看见终点线的那一刻,身体突然知道——可以停了,快要可以停了。
那个信号一发出,所有的肌肉都开始松懈,所有的疼痛都开始变得无法忍受,所有被压制的疲惫都一起涌上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够了,你已经到了,可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