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一个具体的人的背影——
能看见他的肩膀,他的腰,他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角度——
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还在移动,但你已经看不出那是一个人。
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那黑点在树干的间隙里时隐时现。
变成密林深处某种无法辨认的事物,那事物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一片晃动的树叶,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也许那个背影已经倒下了,他现在看见的只是他的记忆还在播放。
那背影消失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
不是突然空了,是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那个背影每走一步,就带走一点。第一步带走了那些表面的情绪,那些浮在面上的愤怒和仇恨。
第二步带走了那些深一点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但实际上还记得的记忆。
第三步带走了他心里某个角落的一块砖。
走到最后,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完全搬空了。
那空了一块,很大一块,像是一个房间被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白墙。
他站在那个空房间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回荡。那个洞很深,深不见底。
他往里面看,看不见底。他扔了一颗石子进去,等了很久,没有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
风吹过那个洞,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再也填不上了。
风吹过草地,吹在他脸上。
那风很凉,凉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些细小的疙瘩从他的手臂上冒出来,从他的后颈冒出来,密密麻麻的。
每一个鸡皮疙瘩下面都有一根竖起的汗毛,那是身体对寒冷的原始反应。
那反应从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就有了,几百年来一直没有消失。
那风吹动那些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那些草叶互相摩擦,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
高频率的像是细语,低频率的像是叹息。
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那风吹过他脸上的血迹,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风里变得硬邦邦的,紧绷在他的皮肤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嘴角,那些干涸的血迹就裂开了,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那些裂缝从他的嘴角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
那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血腥味。
那血腥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它还在。
它混在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像是乐曲里一个若有若无的音符。
不注意听,你根本听不到它。
但一旦你听到了,你就再也无法忽略它。
他握着那把刀,刀上还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