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就是那朵花,开在他满脸的血污里,开在他即将死去的这个时刻。
“谢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要攒足了力气才能说出来。
他说“谢”字的时候,用了一口气。
然后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很湿,像是吸管在杯底吸最后一口饮料时发出的声音。
然后说“了”字,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不舍得结束。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人在深井里说话。
井壁把他的声音来回反射,变成一种带着回音的效果。
每一个字都混着它的回声,主声和回声叠在一起,让那声音变得模糊又清晰。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我的挚友。我的——朗基努斯……”
挚友。
他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几次?
很少,非常少。
他不是那种容易交朋友的人,因为他活得太久,别的人来了又走,他刚刚开始付出感情,那些人就死了。
所以他学会了不交朋友,学会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但此刻,他叫丁无痕“我的挚友”。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那东西在他的心里存在了几百年,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一层壳。
那层壳很硬,很厚,能挡住仇恨,能挡住愤怒,能挡住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但现在它碎了,在他自己说出的这两个字面前,碎成了齑粉。
朗基努斯。
那个用枪刺穿耶稣肋旁的百夫长。
传说他的眼睛有疾,视物不清,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那一天,他被派去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确认那个挂在十字架上的人是否已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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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立在髑髅地,那是一个小山坡,形状像是一个骷髅的头盖骨。
他端着枪,走到十字架下面,抬起头。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端起枪,刺入那人的肋旁。枪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血和水一起流出来,沿着枪杆往下淌,滴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脸上,溅进他的眼睛里。
那一刻,他的眼睛好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天空的颜色,看见了那个人的脸,看见了他之前看不见的所有东西。
他看见了真理。
从此他皈依了,成了圣徒,他的名字被写进了福音书里,被无数人传颂。
他用了这个名字,用在这个时刻,用在这个人身上。
他不是在讽刺,尽管他完全可以讽刺。
他可以在临死前用最尖刻的语言嘲笑丁无痕,嘲笑他不敢杀自己,嘲笑他的软弱。
但他没有。
因为那不是他想留给丁无痕的最后的东西。